且说上次海瑞审案过后，后面又询问了金学曾，意料之外的是，提及孙一正，金学曾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他与这位应天知府有什么瓜葛。

    

    这倒也不奇怪，孙一正是三品大员，而他区区一个八品县丞，除非孙一正有意与他有交集之外，否则实在想不出来金学曾何德何能可以搭上孙一正这条线。

    

    既然如此，那就问题很奇怪了，孙一正为何要阻碍赈灾粮下发山阳，为何要故意决堤引发洪水。

    

    于情于理，这事儿对他自己都是百害无一利的，要想知道答案，恐怕只有审问孙一正本人了。

    

    经中枢商议后，调河南巡抚梁梦龙南下巡抚南直隶，总督一切军政大事儿，凡遇急事处置时，可先便宜行事。

    

    梁梦龙得到圣旨后，即刻马不停蹄南下，想自己一生不是在巡抚地方就是在巡抚地方的路上。

    

    相比于河南，南直隶下辖十四府，总督军政，无疑于更加位高权重！

    

    梁梦龙知道，这肯定是自己的恩师张居正面奏天子，保举的自己。

    

    纵使自己是千里马，也得需有伯乐赏识才行，而张居正就是自己的伯乐，每每想到恩师，梁梦龙总是热泪盈眶。

    

    几日后，朝廷派梁梦龙巡抚南直隶的消息迅速传遍大江南北，南直隶巡抚衙门位于苏州府。

    

    为了更好的商量后续工作，海瑞带着刘大镔以及部分锦衣卫启程去往了苏州府。

    

    而沈鲤、陈栋，则是先回了应天府，值得警惕的是随行人员竟然还有戚家军。

    

    这让南京的一些勋贵当场坐不住了，钦差这是几个意思，有事儿没事儿就带着持刀扛枪戚家军闲逛，这谁顶的住？

    

    处在风口浪尖的孙一正，这几日则是称病在家，闭门不出，有想去探望他的亲朋好友，都被孙一正府上管家一口谢绝，连门都进不去。

    

    如此表现，更让一些人想窥探他的情况，尤其这几日府门前，多了一些形迹可疑的生人。

    

    平日里三品大员府衙门口都是寂若无人，这两日却是多了一些不知道从哪来的商贩小吏。

    

    更奇怪的是这些商贩小吏似乎都很佛性，他们并不像其他求财的商贩一样，每日大声呦喝，尽力拉客。

    

    而是一副摆烂状态，有顾客购买就卖些，若无人过问，也不急。

    

    细心的人会发现，他们的目光转来转去，时时刻刻都在盯着孙一正府门口各个出口。

    

    夜色深沉，重门叠户的层层宅院都已经将灯熄灭，只有廊檐下的灯笼还散发着幽幽亮光，城外的花草间传出阵阵虫鸣之声，忽高忽低。

    

    今日的巡抚衙门透出明亮的烛火，不时，有一约莫四十多岁年纪的男人，骑着一头灰驴，慢悠悠停至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的门卫瞅了眼这个骑驴的男人，把长枪一横，喝道：“站住，你是干什么的！”

    

    那人紧了紧身上的粗布麻衣，冷声回复道：“回家！”

    

    门卫一听，又细细打量了番眼前这人穿扮，只道他是哪里吃酒的醉汉，寻错了回家的路，不禁斥骂道：“妈的，老东西，你她娘睁眼好好看看门匾上刻的是什么字！”

    

    “巡抚衙门！”

    

    “嘿，老东西，找抽是吧！”

    

    站在东边的门卫刚要动手，却被一人喊住：“住手！”

    

    定睛一看，说话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日刚刚到的钦此海瑞。

    

    门卫立马没了刚刚豪横的气势，蔫了下来，拱手作揖道：“海巡抚。”

    

    “你这是干什么？”海瑞问话的同时，眼睛扫向门外，见那人中等偏高身材，生得鼻直口方，虽然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倒也遮盖不住身上的儒雅俊朗的气质。

    

    门卫答道：“回海巡抚，这人不知是哪里吃醉的酒的醉汉，找错了门，竟要进我巡抚衙门！”

    

    海瑞闻言一怔，再望向那人，那人也同时望向他，赶紧快步上前迎了上去：“左佥都御史海瑞，见过巡抚大人。”

    

    梁梦龙讶然中沉默了半响，回了个礼，开口问道：“海御史，莫非见过我？”

    

    一看自己没有猜错，来人果然是新任南直隶巡抚梁梦龙，海瑞微微一笑：“这个时辰能来巡抚衙门还有如此气质的，除了梁大人，我想不出来还能有谁！”

    

    门卫一听，顿时大惊失色，眼前骑着毛驴、穿着粗布麻衣这人竟然新任南直隶巡抚梁梦龙？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梁大人恕罪，小人刚刚有眼无珠，顶撞了您…”

    

    “那如果刚刚不是巡抚，是来报案的百姓呢，你也这样对待？嗯？”

    

    梁梦龙拦腰打断了门卫的话，冷声问道，后者还在支支吾吾。

    

    梁梦龙又补充了一句：“明日你不用来了…”

    

    梁梦龙这番雷厉风行的处事方式，倒让一旁的海瑞非常欣赏，他也不喜欢拖拖沓沓，认准的事情直接干就完了，哪有那么多三三四四？

    

    梁梦龙进了巡抚衙门，胡乱扒了两口饭菜，收拾了下床铺，就赶紧召海瑞商议大事儿。

    

    这个关节骨眼上，梁梦龙急需了解如今南直隶的形势，不过肯定没有明面上说的那么简单，否则朝廷那么多封建大吏，为何偏偏调自己前来？

    

    当年的山东、河南，不也是哪一次说的非常简单明了，可当自己都任，却都是穷凶极恶，有几次自己还差点儿没了性命。

    

    有些事情你不能听别人怎样去说，而是自己需要自己去判断。

    

    半夜时分，巡抚衙门灯火通明。

    

    梁梦龙换了一身衣服，坐在上首巡抚主位，海瑞则坐在下首另一侧。

    

    两人互相客气了一番，直切主题。

    

    “梁巡抚，这个就是钦犯陈源以及糜鸿朗的口供，请大人过目！”

    

    梁梦龙翻开案卷，一边翻看一边朝海瑞问道：“他们现关在何处？”

    

    “山阳县衙！”

    

    “一个区区地方知府是干不出这些事儿的！”

    

    梁梦龙自顾自嘀咕了一句，却被海瑞清清楚楚听了进去，他点头应道：“他们的口供还提及到了一个人，应天知府孙一正！”

    

    后者摇了摇头：“还不够！”

    

    “还不够？”

    

    海瑞脩地起身，狐疑道：“后面莫非还有…”

    

    海瑞忽然想起前几日询问的金学曾，金学曾言道与孙一正并无瓜葛，几人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既然如此，孙一正也没必要去为难金学曾，唯一可以说的通就是孙一正背后还有人，是那个人故意刁难金学曾，而孙一正、陈源、糜鸿朗等人，不过是替他顶罪的棋子。

    

    能随意指得动让几个朝廷大员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说明这个人背景肯定不简单。

    

    但具体是谁，目前还一无所知，毕竟南直隶已知的超品勋贵就很多。

    

    想到这里，海瑞和梁梦龙异口同声说道：“抓捕孙一正！”

    

    …

    

    鼓打三更，夜凉如水，一似去秋时。

    

    罩在朦胧月色里的南京城，除了极少数秦淮河畔的雕檐映日，画栋飞云的酒楼，红帷弦歌不绝之外。

    

    大街小巷已是一片寂静之意，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猫叫，穿过屋脊飞檐，在夜色中远远地荡开，更让人感到南京的肃穆。

    

    此时此刻，孙一正还没有入睡。

    

    他在后院中摆了一桌酒席，独自酌饮，不禁回首自己这半生宦海沉浮。

    

    从中进士到出任地方小县再到封建大吏，该走的路，他没有少走一步。

    

    若不是贪图虚名，急功近利，凭借自己的努力，或许也能等到进北京六部的那一天。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今日巡抚梁梦龙已经到达南直隶，自己也是该上路了！

    

    孙一正抬头望去，但见浮云掩月，幽邃的夜空，让人感到阵阵凄凉意。

    

    一袭凉风吹来，夹带着一股酒香味，孙一正豪饮一杯，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唱罢，孙一正随手提起身边的油桶，往院子里洒油。

    

    后院住着孙府一个老仆，也许是他听到了唱声，披了件衫子，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只见孙一正站在院子里，披着头发，一边朝地下洒油，一边又唱道：“庭空客散人归后，

    

    画堂半掩珠帘。

    

    林风淅淅夜厌厌，

    

    小楼新月，回首自纤纤。

    

    春光镇在人空老，

    

    新愁往恨何穷。

    

    金刀力困起还慵，

    

    一声羌笛，惊起醉怡容。”

    

    洒完油，孙一正将那只桶向院墙边一扔，正要掏出火石，却听一满带沙哑的声音喊道：“老爷！”

    

    漆黑夜晚，孙一正猛地听到一道声音，头皮都吓的炸了起来，他回头望去，只见是一个老驼背。

    

    这处后院与自己的府宅虽相隔不远，但是并不相连，自打他出任应天知府以来，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去过这处后院。

    

    因此并不知道后院里还住着人，此时突然出来一人，属实将他吓的不轻。

    

    “你是谁？”

    

    孙一正点亮一处院子里的灯笼，定精一看，眼前这个老头大约有着六十多岁的年纪，瘦骨嶙峋，头部覆盖着银丝，前额和眼角的皱纹很重。

    

    “老爷，我是老杨头啊！”

    

    “老杨头？老杨头…”

    

    孙一正嘴里不断嘀咕着这个名字，在脑海里使劲搜刮关于他的记忆，但是一时半会儿只觉得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有何事？”

    

    “老爷，你是否遇到了麻烦？”

    

    “你怎么知道？”

    

    孙一正顿时警觉了起来，他狐疑的问道。

    

    老杨头仰天长叹一声，说道：“这么多年，老爷不算这次的话，来过这个后院共有两次，一次是老爷担任楚地巡抚，一次是严党南下巡盐。”

    

    提到这，孙一正似乎想起来些，那两次如同今日一样，都是自己人生命运的转折点。

    

    不同的是，前两次都是上升期，今日却是自己的死期。

    

    “哦，看来你呆这儿已经很久了，你是我的仆人吗？”

    

    “是的！”

    

    “我给你些银子，你走吧，不要呆在这里了！”

    

    老杨头似乎并不在意孙一正说的银子，而是心急如焚的问道：“老爷遇到了什么麻烦？”

    

    孙一正苦笑一声：“如今我是朝廷的钦犯，已经是离死期不远了！”

    

    “那老爷为何还不快逃？呆在这里做甚？”

    

    “逃，往哪逃？能逃得了吗？”孙一正满饮了一杯，哈哈大笑起来。

    

    随后，又指了指院门以及墙外，对老杨头说道：“你现在就出去看看，外面都是官府的人，他们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今日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休想出去！”

    

    孙一正又酌饮了一杯，继续唱道：“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老爷只要你想走，甭说这几个捕快，就是再来些，小人也能应付！就算突围不出去，小人还知道一条地道，直通城外！”

    

    “你？”孙一正面露惊讶。

    

    “对，就是我！”小人年少时曾在少林学过一些拳脚，说着拿起桌子上的一个酒壶，用力一捏，那只铜酒壶竟然直接变了形状。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那地道在哪里？”

    

    老杨头只道是孙一正有逃跑的意思，兴冲冲答道：“就在小人屋里！

    

    却不料孙一正又笑道：“我已经走不了啦，我走了，只会死更多人！”

    

    说完，从身上掏出火石擦燃了火绒，往地上一扔，只听“嘭”的一声，火光大起，迅速燃烧了起来。

    

    “老爷！”

    

    孙一正没有理会老杨头，呆呆的站在火边，火光将他的脸照得通红，而此刻他的眼睛和心却是如水一样冰冷。

    

    老杨头急忙飞奔一旁，捞起来一桶井水就要灭火。

    

    “住手！”

    

    老杨头竟然没有听从孙一正的话，径直将水浇在火光中。

    

    此时，只听院门外喊声大作，不少人跑逛着，大声嚷闹：“着火了，着火了！”

    

    老杨头一看火势已经蔓延了起来，一桶水难以浇灭，他急着就要冲进火圈中，去营救孙一正。

    

    却听见孙一正怒目圆睁喊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