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就有一宫里来的小太监叩响了张大学士的门环,原来是小皇帝朱翊钧有旨,召他速速进宫,说有紧要事儿商量。
自打上次宫里传出了消息,群臣两人已经有好几天没有相见。
这一细微的信息却不胫而走,在京的各大官员都一时来了兴趣,他们本就爱捕风捉影,更何况张居正如今是“天”字第一号阁臣,他的一举一动更是被官场中人都盯在了眼里。
本来以为胡椒折俸可以给张居正带来不小的麻烦,谁料这位“铁血宰相”竟然不顾脸面率先在京用胡椒折现,这一举动瞬间引起巨大反响。
连当朝首辅都愿意拉下脸用胡椒折现,其它人怎还好意思继续唱高调。
物以稀为贵的道理,他们也不是不懂,早点儿折现,没准还能换个好价钱,若是等大量胡椒流露出去,到时候恐怕不仅廉价,还有可能卖不出去。
另一消息就是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说李太后宁愿得罪张居正也不肯结怨于王候勋贵,这一下子让许多人都对张居正的敬畏少了几分。
不过张居正本人却不这样看,上次乍一听到消息确实有些惊慌,但仔细一想就冷静了下来。
首先,大明是朱家的天下,皇帝迟早亲政,只要皇帝信任自己就行。
其次,自己并未干一些不可饶恕的事情,为两宫加尊号,这就是自己最大的筹码,不是哪一位首辅上来都有这么大魄力的。
最后,内阁如今只有两人,除了自己就是吕调阳,以吕调阳的资历目前难以胜任首辅。
想到这,张居正心情瞬间放松了不少,这几日他正思虑着如何写帖子进宫面圣,却不料今天通政司带来了淮安的消息。
这正是一个好机会,涉及地方大政,皇帝与太后难以决断,必定要与自己商量。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宫里就来了旨意。
张居正换上绯色一品仙鹤袍服后,乘了大轿往紫禁城而来。
刚入大内,灿烂的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空隙,透过早雾,映射着紫禁城黄色琉璃瓦的大屋顶,再反射到周围的银杏、梧桐树上,一叶知秋,遍地的金黄,不禁让张居正思绪万千。
御道上,偶尔有太监宫女走过,他们自入宫始都经过严格训练,脚下步子虽然快,但却没有多大响动。
概莫能外,每个撞见的张居正的人都要躬身低头,道一声:“元辅!”
这就是权力的快感,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张居正也无一例外。
每日窝在内阁值房中,处理朝政的张居正,根本没有闲暇观赏“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
这会儿沿着紫禁城红墙前行,林荫夹道,不疾不徐的微风,特别是当他看到水边开彻的芙蓉,古柏高枝的银杏。
不禁叹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且有一种鸟出囚笼的感觉。
张居正揉了揉酸涨的双眼,擦了擦眼眶的泪水,提起小腹作了几次深呼吸,顿时又觉得精神气儿格外地旺了起来。
大约离乾清宫还有几百步路时,只见候在门口的掌事牌子孙海撒着腿儿跑上来,跪下磕头,口中说道:“孙海,奉陛下旨意,恭候首辅大人,陛下有旨,召您今日文华殿觐见!”
张居正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身居高位多年,张居正早已养成了走一步看三步的习惯,凡事都要深思,举止不可不慎其几,一毫之差,悔不可追。
今日听到文华殿召见,心里不禁盘算起来,自从万历皇帝登基以后都是乾清宫召见,今日为何改成了文华殿?
突然之变,变得是什么,为何而变?
正在思绪间,忽然被孙海的声音打断:“阁老,文华殿到了!”
“多些公公带路!”
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
张居正唯一不同于高拱的就是,对于宫里的这些太监公公,他一向以礼相待,且能做到不傲才以骄人,不以宠而作威。
因此宫里的太监对张居正一向是毕恭毕敬,之前冯保在时,便是如此。
宫里但凡发生什么大事儿,有利或不利于的自己的事情,张居正总能第一时间就收到消息,然后再根据事情大小来采取不同的应对之策。
冯保走后,又有一批太监愿意与张居正交好,充他在宫里的耳朵。
走到文华殿门口,张居正抬头看了一眼黄琉璃瓦顶,梳理了下自己的长髯,长吐一口气,大踏步进去。
进了文华殿,映到眼帘的竟然不是皇帝,而是次辅吕调阳。
“元辅!”
未等张居正反应过来,吕调阳率先躬身作揖。
张居正也微微回了一礼。
首辅与次辅一同被皇帝召见,这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但奇怪的是,事先张居正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
“和卿,陛下和你说了是什么事情吗?”
吕调阳点了点头,以为张居正是在故意测试他,于是恭敬回答道:陛下今日召见是为淮安以及漕运两事,元辅你不知道吗?”
张居正瞬间眼眸冷了下来,心中暗叫道:“世间唯有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他本是绝顶聪明之人,再结合刚刚种种表现以及前日宫中朱翊钧与李太后争嚷了两句的事情,立马就明白了,今日这出召见不是朱翊钧的意思而是李太后的意思,
“啊…知道!”
张居正嘴上草草应付了一句,心里却想起一个月以前的事情,那日自己送了手本进去,请求皇帝增补阁臣。
当时自己提了三个人选,分别是杨博,葛守礼,吕调阳三人。
李太后觉得排在第一、二位的杨博与自己肯定私交深厚,所以当场否决了两人,采用了第三个吕调阳的方案。
为得就是让内阁互相牵制,再加上吕调阳这人一身学究气,从不拉帮结派,定不会投靠自己。
昨日皇帝拿出自己与李太后顶嘴,当时李太后没有明说,心下肯定觉得自己误导了朱翊钧,想事事跳过两宫,由自己决断,所以今天才上演了这么一出戏,目的就是为了震慑自己,让自己明白,大明朝除了自己,别人也能当首辅。
想到这里,张居正开始闭目养神,吕调阳见状也不好再找话。
正在这时,忽听一阵脚步声传来,转眼朱翊钧就已经迈步进来。
两人连忙行礼:“陛下!”
朱翊钧摆了摆手示意两人起身。
虽然这场奏对是李太后安排的,但自己确实有事儿与张居正商议。
昨日通政司送来了海瑞题本,里面除了说明应天知府孙一正涉嫌此案之外,还附有淮安知府陈源与同知糜鸿朗的口供。
孙一正是三品大员,要想审他,海瑞与沈鲤、陈栋资历都有些不够,这就需要重新选一名主审,来主持南直隶军政大事儿。
至于谁能巡抚南直隶,这还得需要细细商议一番。
朱翊钧施施然坐到御案后,看了眼两人,缓了缓,开口说道:“昨日漕运总督王宗沐的题本,想必两位阁老都已看过,朕想知道你们俩是什么看法?”
两人对视一眼,张居正颔首示意吕调阳先行奏对。
重量级的都是压轴出场,今日奏对明显就是淮安的事情是重中之重,所以朱翊钧将它放在最后面来说。
相对着,这些事情应该就先让吕调阳来奏对。
后者从善如流,上前一步,高声道:“陛下,自会通河开浚以来,海运不讲已久。今漕运总督王宗沐所奏七议,臣观之乃是造福千秋之事…
“今东南之海,天下众水之委也,茫渺无山,趋避靡所,近南水暖,蛟龙窟宅。
故元人海运多惊,以其起自太仓、嘉定而北也。
倘若自淮安而东,引登、莱以泊天津,是谓北海,中多岛屿,可以避风。
又其地高而多石,蛟龙有往来而无窟宅。故登州有海市,以石气与水气相搏,映石而成,石气能达于水面,以石去水近故也。
北海之浅,是其明验。可以佐运河之穷,计无便于此者。”
漕运最早就是由元朝发明的,起初就是以海运为主,河运为次。
后来大明开国,漕运却变成了以河运为主,而海运基本就看不到了。
在明太祖朱元璋和成祖朱棣的时候,倒也曾短暂向辽东进行过多次海运,不过运量却是不多,一般是几万石到几十万石不等。
如今的大明有海运之名,却无真正的海运之实,运输全程中真正海运的行程只有短短八九十里,占总运程的不到十分之一。
嘉靖末年由于年久失修、黄河屡次改道等原因导致运河不断淤塞,航运功能大大降低,严重影响了正常的漕运。
以至于到了隆庆年间,曾有多名官员上书试行海运,当时王宗沐还任山东左布政使,但他也是力主恢复海运的人员之一。
如今王宗沐再次提出来恢复海运,倒也无可厚非。
朱翊钧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说道:“此事当依内阁处置。”
既然皇帝无异议,内阁又是赞同,那么王宗沐恢复海运的事情就算批准了。
“海瑞所上题本,应天知府孙一正涉嫌贪污饷银,阻碍赈灾粮下发,此事当如何处置?”
张居正开口说道:“孙一正官阶为三品,目前看来,南直隶涉嫌此案的人远不止这几个,臣建议选一人出任巡抚南直隶,总督军政大事儿!”
朱翊钧瞥了他一眼,问道:“何人可当此任?”
自打登基以来,在用人这方面,朱翊钧对张居正是决定信任的。
别管他是用自己门生还是故旧好友,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有真实才学。
倒是朝中一直都有些非议,言道张居正自任首辅后,所用之人都是自己的门生故旧,俨然已经形成了紧密利益关系的政治群体,大有威胁皇权之意。
对于这些空穴来风的事情,朱翊钧都是一笑而过,而张居正却勃然大怒。
一个人造谣无妨,若是一群人造谣,难免会传到皇帝与李太后耳中。
天威难测,功高震主!
时间一长,难免君臣之间会产生间隙,所以最近任人,张居正都是听从吕调阳以及自己下属的意见,为的就是避免出现众正盈朝的局面。
但是六部堂官,大小九卿,重要职位上却都是自己的人,这叫直切要害之处。
对于皇帝的询问,其实张居正心底已经有了答案,但却不方便明说出口,只因这人也是自己的门生。
张居正故作思虑之状,蹙起眉头,朝朱翊钧作了一揖:“臣再想想!”
一旁的吕调阳似乎看出了张居正的心事,上前一步,高声道:“臣有人选,可任巡抚南直隶。”
朱翊钧与张居正俱都眼神一亮,双双看向吕调阳。
“阁老,请说!”
河南巡抚梁梦龙!”
吕调阳话音刚落,张居正错愕不已,梁梦龙—也是自己的座下学生。
倒也不是吕调阳故意推举张居正门生来讨好他,而是张居正的门生一个个都太优秀了!
梁梦龙,字乾吉,号鸣泉,北直隶真定人。
嘉靖三十二年中进士任顺天府丞、河南副使,期间还曾治理了黄河决口,立有大功。
隆庆四年,梁梦龙以右佥都御史督理营田、巡抚山东,尔后又巡抚河南。
吕调阳补充道:“此人任职山东巡抚以来,吏率于良,士竞于教,农工商贾不迁其业,盗尽息,民既安,齐鲁之间晏然”。深得当地百姓爱戴。”
尔后,梁梦龙以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时,甫一上任就“颁布条要,刊削阘茸,不事苗薅发栉,一切治办”,如今河南农民起义不仅在他所辖的范围内销声匿迹,而且还达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地步,真可谓“户可脱牖卧也”!”
对于梁梦龙,朱翊钧自然也有耳闻,他点头称善,一直观察张居正的神情变化。
见其错愕、惊讶、欣慰、到最后的面无表情。
“元辅以为如何?”
张居正点了点头道:“此人素具精练之才,有多地巡抚之经验,臣也建议让此人巡抚南直隶,彻底清查赈灾粮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