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管家平日里没少替魏国公府办事儿,又经常跑逛江湖,出门之外自然是需要能人保护的。
这人突然进来,徐公子倒也不意外,只是听了李大管家的问话后,他也一同竖起了耳朵。
“大人英明,钦差所乘的船靠岸了!”
不知又等了多久,乌云终于散去,雨滴逐渐稀疏,彩虹划过天际,三艘形制高大的船逐渐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这几首船俨然像几条高背的大鱼,所到之处,无不激起两边白浪。
“看,快看!钦差他们来了!”
岸边等候的官员此时一个个都无精打采,低头打着盹儿,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大喊了一声。
众人听见,一下子俱都来了精神,伸长脖子朝前方看去。
果然,看形制及大小这几艘确实是北京来的官船!
一时间,众人内心都纷纷躁动起来,开始张头接耳,小声议论着。
淮安知府陈源长吐一口浊气,强行镇定了下心神。
终于,该来的终究会来的!
“各位,开始准备吧!”
随着淮安知府陈源一声令下,身后的一众官吏开始整理衣袍,旁边的仪仗队也开始活动筋骨,提神醒脑。
王宗沐也转身咳嗽两声,示意自己部下准备,两府官员纷纷上前,翘首以盼。
片刻,如高耸入云般,其势汹汹的高大楼船稳稳地压在了码头上。
在场的迎候官员纷纷抬头仰望,顿时迷惑不解,海瑞之前巡抚应天他们是见过的,但甲板上只有几个身穿盔甲的武将以及一些文官小吏,不曾姥姥海瑞。
“你说什么,海瑞不见了?他去了哪里?”
李大管家和徐琨异口同声地问道。
他们不辞辛苦,千里迢迢来到淮安,就是为了盯紧海瑞的动向,可如今钦差官船靠岸,却告诉他们海瑞不见了!
乌云彻底散去,雨后初晴,阳光从云层洒下,宛如金色瀑布,倾泄在大地上。
淮安城仿佛被刚刚的绵绵细雨洗净了尘埃,空气中弥漫着清香的泥土气息。
净水洒地,黄土铺道,锣鸣鼓响,一阵喧嚣之声,在众人探寻的目光下,钦差逐渐从船上走了下来。
为首那人头戴兜鍪,身穿明光甲,脚下一双乌皮六合靴,俨然一副武将的打扮,而他身后则是一些官阶末品的文官小吏。
带着心中疑问,陈源率人迎了上去,还未答话,又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船上源源不断下来身披铁甲,手持佩刀的军士。
转眼间就已经围满了整个码头,众人除了王宗沐面无表情,其余人纷纷变色。
说好的钦差海瑞变成了一个不知名的武将,还突然出现了这么多的带甲兵卫,中枢这是什么意思?
“臣总督漕运王宗沐恭请圣安!”
钦差替皇帝出巡地方,所任地方见面自然要问一下皇帝,恭祝皇帝身体健康。
王宗沐此话声如洪钟,顿时将失神的众人都拉了回来,陈源赶紧带头跪地请安。
“臣淮安知府陈源恭请圣安!”
“圣躬安!”
海瑞等人不在,答话自然由此次随行的戚家军主将戚钰回答。
陈源起身,上前一步,抱拳道:“敢问天使是?”
“戚钰!”
众人闻言瞬间倒吸一口冷气,当年戚家军抗倭功成,名震天下。
中枢下旨嘉奖,戚钰便是其中一员,这也说明了围在码头上的这些带甲军卫就是大名鼎鼎的戚家军了!
真是好大的阵仗,连戚家军都随行南下了,这不明摆着要大开杀戒,要大动干戈吗?
众人心里都嘀咕不已,唯有糜鸿朗上前追问道:听闻这次是海御史巡抚淮安,怎么不见这位天使呢?”
戚钰睨视了一眼糜鸿朗,那杀气腾腾的眼神让后者顿时不寒而栗。
“海御史中途就与我们分开,本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就在众人小声议论纷纷之际,忽有一人慌慌张张冲了进来,附在陈源耳旁,秘语了几句,后者顿时大惊失色,喊道:
“海御史怎么已经先去了山阳!”
“啊?这一次连戚家军都来了?这是淮安,不是藏倭寇的地方,他们来干什么!”
徐琨心好像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他有些不知所措连连叫喊着。
李大管家压下心中震惊,再一次问道:“你可听清楚了,海瑞当真去了山阳?那批带甲的军卫当真是戚家军?”
江湖人躬身点头道:“小人听的千真万确,海瑞确实到了山阳,那批带甲军卫的主将名叫戚钰,绝对错不了!”
“徐公子,依老夫看这个金学曾就藏在山阳县,不然他决无跳过淮安,先去山阳之理!”
“李大管家,那现在该怎么办?王宗沐这个老滑头,竟然玩了一招暗度陈仓!”
徐琨朝地狠狠啐了一口痰,借此来表达自己心中不满。
“当务之急,赶紧离开这个地方。”李大管家见徐琨不解,又笑着解释道:“我现在就去山阳一趟,徐公子可先回去,切记不要再抛头露面,可命下人出去盯住陈源就行!”
徐琨点了点头,当下二人立马兵分两路。
且说上次南巡路上,海瑞自收到王宗沐来信后,就已经定下基调—准备跳过淮安,直奔山阳。
除了此行重要人物之一的金学曾被王宗沐送往山阳之外,就是历来巡抚出巡地方,地方官员必定大摆宴席迎接。
这个宴席你还不得不去,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你若不给地方官员面子,往后在地方的工作必定不好开展。
但海瑞一向厌恶此举,他认为这都是拿着民脂民膏来放纵享受,不仅耗时耗力耗财,还别无用处。
所以昨晚离淮安渡口还有三分之一路程时,他令戚钰、万恭留守官船,自己和潘季驯、刘大镔则换上便衣,悄悄过了渡口,来到了山阳。
一进山阳,海瑞又与潘季驯兵分两路。潘季驯先去了河道前线,观察水势、地形,准备治理河道。
而海瑞则是带着刘大镔根据王宗沐信上的指示来到了寒华山史嘉言的家。
那日,王宗沐心腹将金学曾放下之后,便匆匆离开。
史嘉言发现金学曾遍体鳞伤,血肉模糊,身上没一块好肉,不用想定是狱中遭受了严酷的拷打,他一面为金学曾这样的好官却受到这种待遇感到不值得,一面又用原先这处院主人留下的金疮药,为金学曾敷上,替他重新包了布。
这几天在史嘉言细心照料下,金学曾的身体已经逐渐好转了不少。
每日,金学曾甫一睡醒,便习惯性的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散散步,目的就是为了活血化瘀,使自己腿脚赶快恢复。
这日金学曾刚从前院来到后院的甬道上,便听见后院传来喃喃细语声。
金学曾听得出来一人是史嘉言的声音,另一人声音他未曾听得出来,不由心中警觉了起来。
史嘉言是一人住在寒华山半坡的大宅里,平日里不曾见过有人造访,那这人是?
但转瞬又想到,自己如今已经是戴罪之身,若无史嘉言相救,何故能活到现在,他要想取自己性命,那日不救自己便是!
遂即不再胡思乱想,朝后院走了进去,前脚刚迈进去,略过史嘉言熟悉的面孔,只见一名五十多岁的绯袍大吏,面容刚俊严毅,浑身正气凛然,目光也恰好看向自己。
“金大人,你那伤还没好利索呢,应该歇息才是!”
史嘉言正与海瑞交谈说话间,只见金学曾一瘸一拐走了进来,赶紧起身劝言。
海瑞上下打量着这位廉洁奉公、有口皆碑的好官。
见其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的年龄,生的白白净净,清清瘦瘦,气质上俨然是一个书生秀才。
“躺的久了,腿脚憋屈,出来走走,顺便也透透气,史先生,这位是?”
金学曾目光看向海瑞,看这人穿着绯袍,定是高官。
“哦,金大人,你看我光顾着说话,都忘了给你介绍,史嘉言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说道:“这位是钦差海瑞海大人!”
海瑞之名,如雷贯耳,试问天下文人士子,谁人不知?
金学曾一听面前这人就是当年备棺大骂是世宗皇帝的海瑞,当即呆呆的张开嘴,有些惊讶。
“本官便是海瑞,奉陛下之命,此次巡抚淮安,调查你私自扣押本地富绅,发放粮草之案的!”
等海瑞自报家门后,金学曾才回过神来,当即颤颤跪下行礼:“罪人金学曾,叩见海巡抚!”
海瑞见他身体尚未痊愈,赶紧上前扶起,义正言辞道:“你有没有罪,是什么罪,一切得等我问审之后上奏陛下才能定,眼下金先生不必以罪人自居。”
金学曾起身点头称是,说道:“那就劳烦海巡抚了,我们现在就开审吧!”
海瑞却摇了摇头:“大明律载有明文,审案须得三司会审,只我一人审案不合明律,审了也做不得数,无法呈奏陛下审批,还是随便聊聊吧!
“金先生,我来之前就已经了解过山阳的情形,山阳一县,在籍百姓有三十二万人,入册田亩是四十五万亩,其中有十二万亩是丝绸大户的桑田,三十三万亩是耕农的稻田。
每亩一季在丰收之年可产谷二石三斗,歉年则是不到两石。每亩地所产稻谷摊到每个人丁,全年不足二百八十斤。脱粒后,每人白米不到二百三十斤。摊到每天,每人不足六两米,老人孩童尚可以勉强充饥,壮丁是远远不够。
可自打你到任山阳以来,依山傍水,鼓励稻民开垦荒地,种植茶叶桑麻,又帮他们联系商贩售卖,他们才得以勉强度日,交的起朝廷赋税。
你之所做,自在人心,我信得过你!但我有一事不明白,洪水南泄之后,你可派人向淮安府要过粮草否?”
提到过往,金学曾满脑子都是那些受灾无家可归的百姓,他满脸痛苦,沉默了好久,才愤愤答道:
“回海巡抚的话,自洪水南泄后,山阳存粮不够,我派人去淮安府催粮五次,应天府催粮三次,但每次写出去的信都是石沉大海,不得以我才出以下策,扣押本地富绅,逼他们出粮!”
海瑞猛地起身,愤怒道:“人命关天,他们安敢如此!金先生,你之所言,可有人证物证?”
“当然有,人证就是山阳的文书,我几次催粮派的都是他,物证应该就在淮安府的档文里!”
史嘉言听了也是额头青筋爆起,咬着腮帮子,破口大骂:“这些披着官袍的畜生,如今天下农业衰败,赋税加重,地方官员还如此腐败无能,照此下去,我看迟早有一天,大明朝要亡在他们手里!”
史嘉言因为当年考试落第,痛恨官场黑暗已久,此时情绪上头,言辞甚是激烈,也忘了旁边的海瑞也是穿着官袍。
海瑞听了史嘉言的话也瞬间拉下脸来,告诫道:史先生,慎言!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乱说,依律当斩!
他知道如今天下像史嘉言这些落榜书生,乱论朝政,是大有人在,于是继续说道:“这等乱论朝廷,诚为可厌,庄子所谓嗌言者若哇。佛氏所谓虾蟆禅耳,汝今后不可乱讲呼!”
见海瑞铁青着脸,史嘉言才发觉自己刚刚过于激动,言辞太过激烈,又遭海瑞批评,脸唰地一下红了,站在那里局促不安。
虽然刚刚史嘉言前半段话,金学曾还比较认可,但后半段话,尤其是那句“再这样下去,大明朝迟早要亡在他们手里。”金学曾听得也一样不顺耳,但见史嘉言这会儿羞愧难当的情景,赶紧出言转移话题替他解围:
“不知者无罪,以后史先生你慎言便是,人皆言海公是如今天下清流士子楷模,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海瑞不想再闲扯这些话题,刚要起身时,突然听到宅院外传来一阵厚重的脚步声,人声嘈杂,紧接着就是“咚咚咚”的敲门声。
史嘉言和金学曾立马神色大变。
“不好,是官府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