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和朱志强望着那堆塑料污物,久久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片死寂里,天际忽然传来嗡嗡的轰鸣——
螺旋桨破空而至。从挂断电话到现在,果然没到十分钟,直升机来得又快又急。
旋翼卷起狂风,何局、李松一行人快步奔到近前。
“林逸兄弟,情况怎么样?”何局立刻开口。
林逸抬手,指向那一大团呕吐出来的垃圾:
“刚从白鲟胃里吐出来的。”
何局当场沉默。快步跟上的李松看清那一堆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包装袋、压瘪的塑料杯,也忍不住低呼一声:
“卧槽……”
科技便利了人类,却把无数垃圾丢给了大自然,害了别的动物。
谁看了这一幕,心里都堵得慌。
万幸的是,胃里大部分塑料杂物都被呕了出来,刚才撕心裂肺的痉挛,已经彻底停下。
刚才大鳇鱼叼来的那条草鱼,白鲟也终于能张口吃下,精神肉眼可见地缓了过来。
它轻轻贴向林逸,温顺蹭着他的掌心,满是感激。
仿佛在说,是这个人帮它把熬了许久的痛苦尽数卸下。
心里亲近得不行,怕是若能化形,都想报恩到底。
“林逸兄弟,我们准备清创手术了。”
李松他们手脚麻利,就地搭起简易的临时手术台——
鳃里残留的塑料、尾部溃烂的旧伤,都得一次性处理干净。
林逸轻轻抚着白鲟的脑袋,柔声安抚:
“等下会有点疼,你能忍住不?”
白鲟轻蹭他的额头,温顺回应,满眼笃定。
“手术刀。”
“止血粉。”
“清创消毒液……”
野外简陋的台子上,局麻打好,几名兽医穿戴无菌防护,专心细致地,开始为这重现世间的水中王者,一步步疗愈伤痛。
团队最先处理尾部旧伤。
锋利手术刀仔细剔除溃烂腐肉,撒上止血粉剂,快速稳妥包扎完毕。
解决完尾伤,立刻攻坚最关键的鳃部——
那团卡得死死的白色塑料袋,早就把鲜活鲜红的鱼鳃闷成了暗紫色。
碍于卡位太紧,兽医们只能镊子配小刀,一点点划开塑料、细碎剥离,耐着性子反复操作。
耗时五六分钟,李松长长舒了口气:鳃里的塑料终于彻底清干净了。
看着托盘里的塑料残片,他满心无奈——
这白色污染,硬生生差点葬送一条重现世间的珍稀大鱼。
“林逸兄弟,递下胃镜。”
林逸立刻搭手,把设备递了过去。鳃部隐患解除,接下来必须排查胃部:
虽说白鲟刚吐出大量塑料垃圾,但残留杂物、内壁划伤、炎症破损,全都得靠胃镜确诊。
长探头探进食道,异样感格外强烈。
白鲟只打了局部麻醉,意识清醒,忍不住轻轻扭动身子本能抗拒。
“别动呀,乖乖的。”
林逸俯身轻声安抚,语气温柔又耐心,“就看看肚子里还有没有脏东西,我们是在救你,不会害你的。”
专属的安抚格外管用,刚才紧绷挣扎的白鲟,很快慢慢放松下来。
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
——(好,我忍住。)
林逸轻轻抚了抚白鲟的脑袋,转头对李松几人点头:
“可以进镜了。”
几位兽医心里暗自惊叹,林逸安抚生灵的本事也太神了——
几句话、几下抚摸,躁动的白鲟就彻底稳了下来。
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李松立刻操控胃镜探头,稳稳探进食道。
这一回,白鲟死死忍着异样,一动不动。
可看着屏幕传回的画面,李松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情况比预想的重。”
食道内壁、胃黏膜全是密密麻麻的划伤,鲜红的血痕爬满腔体,细碎创口看得人揪心不已。
“等等——这儿还有残留垃圾。”
林逸盯着图传开口提醒。众人凑近一看,果然还有杂物嵌在黏膜褶皱里。
“我试试用夹子清出来。”
李松启动胃镜前端的伸缩夹,小心去夹残留物。
下一秒——
“叽叽——!”
尖锐痛意猛地炸开,白鲟浑身一颤,再也压不住疼。
“它扛不住了。”林逸立刻出声。
李松当即松夹,迅速把胃镜完整退了出来。
摘下手外科手套,他正色解释:
“消化道还有残污,内壁划伤发炎太厉害,野外条件有限,没法精细清干净。得带回驻地,全麻之后再做内窥镜清创修复,稳妥兜底。”
林逸点点头,全然理解。
何局当即拍板:“那立刻安排车辆,把白鲟送回驻地!”
说着,他掏出手机拨通司机的电话。
一行人是乘直升机赶来的,配套的运输车辆还在半路。
“车已经到山脚下了,咱们一块儿下去送它吧。”
何局招呼众人。
为了保障长途运输安全,手术特意选用了局部麻醉——
全麻后的白鲟无法自主呼吸,在路上极易缺氧窒息。
负责运输的是一辆改装过的水产专用货车,车厢里自带全套增氧设备,能全程维持它的呼吸需求。
众人合力小心翼翼将白鲟移入车厢,“哗啦”一声,它稳稳落进盛着清水的运输舱。
林逸站在货车边缘,轻轻抚摸着白鲟的头,柔声叮嘱:
“回去好好养伤,等有空了,我一定去看你。”
白鲟似是知晓即将分别,恋恋不舍地频频蹭向林逸的手心。
林逸笑着轻轻推开:“别闹,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最后再摸了摸它的头,这才转身下车。
刚落地,就听见何局和几位专家齐齐发出一声长叹,神情满是低落。
“何局,这是怎么了?”林逸连忙问道。
何局抬眼望向他,语气沉重:
“这虽是长江白鲟,却已是世上仅存的一只。更关键的是,它是雄性。如今物种既无法自然繁殖,也没法人工繁育,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亲眼见证它的消亡。”
林逸满心疑惑:
“可之前那两条鳇鱼,不也实现了人工繁育吗?为何白鲟不行?”
随行的一名资深专家上前解释,语气同样无奈:
“核心问题还是数量太少。如今只剩这一只雄性,连雌性个体都找不到,别说人工繁育,就连克隆技术,也因缺乏母本细胞而无法实施。”
听完这话,林逸也陷入沉默。
千辛万苦救下重现世间的长江白鲟,到头来竟是最后一只?
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物种,彻底走向消亡?
他望着运输车厢里,还依依不舍探着头望向自己的白鲟,沉默许久,开口问道:
“早在三四十年前它就定成国家一级保护了,当初为什么不提前做人工繁育呢?”
“再不济,收集种群、圈养保种也行。”
“白鱀豚也是一样,怎么就错过了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