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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
姜卿宁的哭声戛然而止，蓄满泪珠的杏眼似乎还亮了几分，像是蒙尘的星辰骤然点亮。
裴寂说出这话时，心底莫名泛起一缕不易察觉的空落，可看着姜卿宁一下就鲜活雀跃的神色，心底也只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
他颔首，轻轻的应了一声“嗯”。
而后，他又叮嘱道：“但你的课业也不可全然荒废，日后若是遇上不懂的，随时可以来我这里请教。”
姜卿宁不可置信极了。
于她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往后不必日日枯坐在裴寂跟前受罪补课，也不必被严苛督促、动辄罚抄，又能重回到从前闲适惬意的日子。
可欢喜之余，姜卿宁的心底又悄悄的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裴夫子，这是放弃自己了吗？
裴寂见她忽然又垂下眼眸，睫羽上还凝着欲坠不坠的泪珠，当即从袖中取出姜卿宁之前包裹着糕点的锦帕。
他去恩师院中领回姜卿宁时，便知道他恩师是拿了糕点哄了这哭唧唧的小姑娘，结果姜卿宁回来的路上贿赂不成反倒被他收去。
如今，他也拿出了这糕点，眼下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借花献佛。
裴寂在掌中轻轻的将帕子打开，清甜的香气漫开，里面裹着好几块精致的点心，没有一点碎开的痕迹。
他摊开在姜卿宁面前，无奈道：“好了，还给你。”
姜卿宁睫羽轻轻一颤，抖下了两颗晶莹的泪珠。
她看向裴夫子递来的掌心，没有想到刚刚抢她糕点的人居然又还了回来。
只是方才她被戒尺打过的掌心还在火辣辣的疼。
姜卿宁不敢随意乱动，于是就伸出另一只没有挨过板子的手，轻轻的捏起一块糕点，而后又用手背轻轻的推开裴寂的掌心。
“裴夫子，卿宁只要一块就够了，剩下的还是给你吃。”
她软软糯糯的嗓音里还带着淡淡的哭腔，却听得人心头发软。
裴寂眉梢轻轻一挑，“方才不是还说我抢你糕点，怎么如今这般大方了？”
姜卿宁闻言，对之前的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但想到裴夫子日后都不再抓自己用功，她便乖乖的认错道：“是我不该胡言，我的糕点本来就该孝敬夫子的。”
呵，说话倒是好听。
裴寂见她不多拿也就作罢，默默的把糕点又重新包起来。
只不过，他余光瞥了一眼姜卿宁挨板子还摊开的手心。
果不其然，比上次挨一个板子的时候还要红肿。
他心中暗叹，这小姑娘果然娇气。
“你先起来吧。”
裴寂不再罚跪，姜卿宁也乖乖起身。
他转身把糕点放下，打开了桌案边上的抽屉，里面存放着一支专用消肿的膏药，是宫中的御品。
这是上次姜卿宁挨他第一个板子时，他让裴七送来的。
谁料根本就用不着他多事，姜卿宁自有那些世家子弟围着送。
于是，他便收了起来。
没想到，这搁置许久的药膏，还是派上了用场。
裴寂一默，将其取出随手递去。
姜卿宁眨了眨眼，呆呆的看向自己的两只手心，竟都空不出手。
一只刚挨过板子，一只还捏着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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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念一想，竟伸出的是那只挨过板子的手心。
姜卿宁甜甜道：“谢谢夫子。”
“嗯。”
裴寂应下，又觉得不对。
姜卿宁怎么伸出受伤的那只手，而且摊开着，根本就不像要接过他膏药的样子。
姜卿宁这是……
要他给她上药！
裴寂一怔，眼底掠过几分不可置信。
这小姑娘如今竟是这般得寸进尺！
他唇瓣微抿，本想开口训上一句，可抬眼望去时，姜卿宁压根就没看他，只顾低头，另一只手抓着糕点小口小口啃了起来。
她方才哭得一脸泪痕，像只可怜的小花猫，眼下糕点的碎屑也不知不觉的沾上，模样憨软得让裴寂的话咽了下去。
姜卿宁在私塾里向来都受人喜欢，她受姜父姜母的教导，往日里最有分寸。
那些世家子弟给她膏药时，她守着大家闺秀的规矩，只恭敬收下，绝不让旁人近身替自己上药。
可眼前之人是她的夫子，姜卿宁自己没了男女大防的顾忌，还从一开始就以为裴夫子要给自己上药，所以非常顺其自然的伸手，乖乖的等着。
裴寂再次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妥协了。
他身为夫子，理当恪守礼教，即便给姜卿宁上药，也默默的守着分寸。
修长的指尖始终刻意的悬着，不敢与她肌肤相触，搁着薄薄一层的药膏轻轻敷揉她泛红的手心，动作极轻极慎，处处顾及男女之别，没有半分逾矩。
可即便这样，姜卿宁还是娇气得很。
“裴夫子，疼……”
“好，我知道了。”
裴寂认了命，动作更加谨慎。
垂落的目光落在姜卿宁娇嫩的手心上，看着那片泛红的皮肉，眼底藏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懊恼。
窗外的日光依旧明媚，漫过窗沿，将一室衬得温柔宁静。
姜卿宁一边啃着手里的糕点，一边忍不住悄悄看向此刻微微俯身给自己上药的裴寂。
天光似乎凝在他长而低垂的睫羽上，冲淡了平日里的厉色。
裴夫子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直到上好了药，裴寂也收回了手。
他眸底敛下那点柔和，又重新端起身为夫子的威严。
“行了，你回去吧。今日的责罚已过，往后课业还需好好上心。”
“我知道啦，夫子。”
姜卿宁也吃完了糕点，乖乖的应了声，便活泼欢快的离开了书斋。
待屋内终于重归寂静，裴寂似有些劳累的摁了摁眉心。
为人夫子，可真是不容易……
他目光不经意的落在案上那裹着糕点的帕子。
他素来不喜甜食，可想到刚刚那小姑娘乖乖捧着点心吃的模样，他竟难得生出了兴致，鬼使神差指尖捻了一块放入口中。
果然很甜，怪不得她那么喜欢……
裴寂想了想，还是把余下的点心全都吃完。
而那块包着糕点的帕子，在裴寂的犹豫下，最后竟是被他收入了自己的袖中，无人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