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中南海西花厅。
这间通常只在决定国家命运时才会启用的会议室,已经连续亮了三天的灯。
烟灰缸换了七八次,里面的烟头却依旧堆成了小山,但几乎没人有心思再去点燃新的。
空气里弥漫着浓厚的尼古丁味道和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凝重。
不是因为泰山。
泰山的事已经被用最高权限压下来了——或者说,那堪比神迹的景象根本压不住,但至少在公开层面,没有泄露任何足以颠覆凡人认知的实质信息。
陈锋干得很漂亮。三道警戒线上的所有人员都签了终身保密协议,手机统一上交、格式化、再发还。
卫星拍到的光门画面以最高密级封存,知情者不超过二十人。
对外的官方说辞是“泰山景区因突发地质活动引发设备故障,进行例行勘探与维护”。
没有一个记者敢于质疑。
因为谁都不敢往那个足以让世界观崩塌的方向去想。
但现在——
一个比泰山更棘手、更离谱、也更……美好的东西,摆在了桌上。
全球性健康改善事件。
三天了。
数据还在从全球各地如雪片般疯狂涌来。
但仅仅是已经汇总出来的部分,就足够让在座的每一位、这些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的男人,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坐立不安。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一组触目惊心的柱状图正在以秒为单位缓慢更新,每一条绿色的增长都代表着一个曾经绝望的家庭重获新生。
国家疾控中心的首席流行病学专家,一位年过花甲的院士,正紧紧抓着讲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声音里却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于朝圣般的颤抖。
“截至今天上午十点——”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有千钧之重。
“全国三甲医院住院患者总量,较三天前……断崖式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一。”
在座的十几个人纹丝不动,但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寂静得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心跳声。
这个数字本身,就足以引爆整个世界的医学界。
但更炸裂的,还在后面。
“其中,恶性肿瘤患者病灶完全消失率:百分之七十三。”
“心脑血管疾病患者,包括高血压、冠心病、脑梗后遗症等,相关指标恢复正常率:百分之八十九。”
“二型糖尿病患者,血糖自行恢复标准值比例:百分之九十五。”
专家的声音越来越高,激动得脸颊涨红,他指向了屏幕上最后一行、也是最不可思议的数据。
“先天性遗传疾病——包括唐氏综合征、地中海贫血、先天性心脏病等一切在过去被定义为‘不可逆’的基因缺陷——”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
“百分之百!”
“全部!”
“自愈!”
“啪嗒”一声,坐在次席的一位将军手里的钢笔没握住,滚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了清脆而突兀的声响。
但没人去看他,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行血红色的“100%”上。
屋子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一个身穿深色中山装的老人坐在最里面的主位上,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里面的茶水早已凉透。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深潭,却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
“国际上呢?”
“国际方面的数据略有延迟,但趋势完全一致。世卫组织已经连续召开了三次紧急会议,将此事件命名为‘GHR事件’——全球健康复兴。美国CDC、欧洲疾控中心、日本厚生劳动省……所有机构均报告了完全相同的现象。”
“有人怀疑到我们头上了没有?”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因为——泰山那档子事,再怎么瞒,“天策上将”的全球静默事件在前,稍微有脑子的战略分析机构,都能猜到源头在中国。现在全球范围内出现超自然的健康改善,时间点又恰好在泰山能量脉冲之后——
“有。但声音很小,不成气候。”
另一个人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的庆幸,“主要是几个西方国家的非官方智库在试探性地发表分析文章,将泰山的异常与全球健康事件做了关联。但他们自己也不确定,措辞非常谨慎,更像是一种……科幻猜想。”
“原因很简单——他们找不到任何证据。这次的能量波跟上次的电磁脉冲完全不同,它没有干扰任何电子设备,没有在任何高能物理监测仪器上留下可被复制的信号。唯一能观测到的就是结果——全人类,史无前例地变健康了。”
“你用什么手段去证明‘人类变健康了’是某个人或者某个国家干的?这根本无法立案,无法指责,甚至无法讨论。”
老人放下了冰冷的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所以目前的情况是——世界知道发生了神迹,但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干的、以及祂是怎么干的。”
“是的,可以这么理解。”
“那就不用管。”老人的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全球人类基因被净化——这事做都做了,你拦得住?拦不住就不要去解释。越解释,越说不清。让他们自己去研究吧,反正研究到人类文明终结也研究不出来。”
“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深邃的目光穿过会议室,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却仿佛是全场风暴中心的身影上。
陈锋。
“你跟他联系过了?”
“是。”
“他怎么说的?”
陈锋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不太想在如此严肃的场合复述那段堪称“离谱”的对话,但他必须如实汇报。
他上前一步,立正,沉声说道:“他说——就说是自然现象。大气环流异常。太阳黑子活动。随便编一个。”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角落里响起了一声极低的、分不清是叹息还是苦笑的复杂声音。
“他还说了什么?”老人追问。
陈锋的脸绷得很紧,他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复述道:
“他说——你们解释什么?解释一个六岁小女孩坐在副驾驶上打了个盹,顺手把全人类的基因洗了一遍?”
这句话,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一种比刚才更加深沉的、混杂着荒谬、震撼与无力的沉默。一位鬓角斑白的老者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了一个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表情。
过了很久,很久。
主位上的老人缓缓站了起来。
“散会。”
“具体的对外口径,让卫健部门和外交部自己去拟。原则只有一个——不否认、不解释、不引导。有人问,就说还在调查。没人问,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两个人,现在到哪了?”
“已进入青海境内。预计明天下午,抵达昆仑山脉主峰玉珠峰脚下。”
老人点了点头。
“沿途清场的标准,提升至最高级别。任何人、任何飞行器,不得靠近他们五十公里范围内。”
“如果有意外情况——”
“不会有的。”陈锋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老人看了他一眼,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近乎于信仰的坚定,他没有再追问。
转身,迈步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合上。
陈锋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走到中南海空旷的庭院里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位置共享上,那个代表着领航者号的光点,正平稳地、坚定不移地向着极西之地移动。
已经到格尔木了。
再往前,就是广袤无垠的无人区。
然后,就是那万山之祖——昆仑。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深深吸了一口气。
北京今天的天,出奇的蓝,蓝得像一块无瑕的宝石,纯净得让人心醉。
空气好得不像话,带着一丝清甜。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干净得……像是刚刚被人用最温柔的手,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