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醋排骨出锅的时候,香气像是长了脚,瞬间就钻满了车厢的每一个角落。小兕子已经自己搬好了小板凳,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前了。
筷子摆好了,碗也摆好了。
连她最宝贝的皮卡丘都被安排了一个专属座位,面前还煞有介事地放了一个空碗。
“皮卡丘不吃饭。”江枫端着一大盘红光油亮的排骨走过来,热气蒸腾,醋香和焦糖的甜香霸道地交织在一起。
“皮卡丘陪兕子吃。”小兕子拍了拍皮卡丘的脑袋,语气认真得不容反驳。
江枫失笑,把盘子稳稳放在桌上。红亮的汤汁浓稠地裹着一根根精选的肋排,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小兕子两只眼睛直放光,像两颗被点亮的黑曜石。
“哥哥快坐,快坐!”她催促着,小手已经握紧了筷子,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等一下,还有个汤。”
“什么汤?”
“紫菜蛋花汤,刚冲的。”
“耶!有蛋花!”
吃饭的时候,小兕子的胃口好得有些吓人。
平时她一顿最多吃四五块排骨——再多江枫就不让了,怕她积食,对肠胃不好。
今天她以一种风卷残云的气势,干掉了整整八块。
而且看那样子,如果不是江枫拦着,她还能再吃两块。小小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底洞,完全没有撑的迹象。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江枫看着她,有些哭笑不得。
“唔……嗯!”
她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地应着,速度却一点没减。
江枫注意到一个惊人的细节。
她的咀嚼频率和力量,比之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以前她啃排骨要费劲地啃半天,骨头上总会恋恋不舍地剩点肉渣。现在三口两口下去,骨头再吐出来时,干净得像是被专业的拆骨机器处理过,光溜溜的,连一丝肉膜都找不到。
基因净化的效果,已经在最基础的生理层面,以一种蛮不讲理的方式体现出来了。
肌肉效能提升,消化系统效率提升,新陈代谢速度加快,连带着食量都暴增。她的身体,正在以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速度,疯狂地向那个“完美基线”校准、靠拢。
“哥哥你不吃呀?”小兕子终于解决完一块,舔了舔嘴角的酱汁,疑惑地看着他。
“吃着呢。”
江枫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地啃着。
他的脑子其实不在吃饭上,而在想接下来的事。
全球基因净化完成了。这件事的后续影响,恐怕会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远和巨大。
医院里那些正在奇迹般自愈的患者,只是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一角。真正会撼动整个文明根基的,是那些看不见的变化。
人类的平均寿命上限从一百二十年,硬生生拔高到了两百三十年。
免疫系统效能翻了一倍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未来很多曾经肆虐的传染病,可能连一场小规模爆发都掀不起来。
神经元连接密度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七,这意味着人类的平均智力水平、学习能力和创造力,都会在一个缓慢但不可逆的过程中稳步提升。
江枫甚至能想象到,十年、二十年后,新一代的孩子们会展现出怎样惊人的天赋。而几十年后,科学、艺术、文化……人类文明的每一个领域,都将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爆炸。
他,一个曾经为了生计日夜兼程的卡车司机,在一个戈壁滩的午后,就这么不动声色地,给整个人类文明的引擎,更换了核心零件。
想到这里,江枫觉得有些荒诞,又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平静。
但荒诞归荒诞,事实就是事实。
他不去想太远,想多了头疼。眼下最重要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照顾好这个正在和第九块排骨进行眼神交流的小丫头。
第二,搞定昆仑。
“哥哥。”
“嗯?”
“昆仑山是什么样子的?”小兕子终于还是没敢夹第九块,放下筷子,满眼好奇地问。
“很高。很冷。全是雪。”
“比泰山高吗?”
“高得多,差不多有三个泰山那么高。”
“那好高哦!”小兕子放下筷子,认真地用小手比划了一下,却怎么也比划不出那种高度,只好放弃。
“有多高呢?”
“差不多七千多米。”
“七千多米……是多高?”
“就是……”江枫想了想,找了个她能理解的比喻,“你站在咱们学校的操场上,抬头看天上的云,对吧?”
“嗯。”
“昆仑山的山顶,比那些飘着的白云还要高。”
“哇。”小兕子的嘴巴瞬间张成了O型,眼睛里闪烁着震撼和向往。
“那上面是不是就到天上了?可以摸到星星吗?”
“差不多。天气好的时候,白天就能看到星星。”
“真的吗!”她激动得猛地一拍桌子,排骨盘子里的汤汁都溅了出来,有几滴刚好落在了皮卡丘的脸上。
“啊,对不起皮卡丘……”她立刻手忙脚乱地拿起纸巾,心疼地给自己的玩偶擦脸。
江枫吃完饭,收拾了碗筷,重新坐回驾驶座。
领航者号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再次启动。
前方的路还很长。
从甘肃的戈壁到昆仑山主峰脚下,还有将近两千公里。按现在的时速开,也还需要大约一天半的时间。路况倒是不用担心,陈锋为他清出来的那条“通天之路”一直延伸到新疆的无人区,沿途别说人了,连只野狗的影子都没有。
安全是绝对安全的。
但江枫的心里,有一根弦始终绷着。
昆仑。
一想到这个名字,他的超感官知觉就仿佛触碰到了一片极致的、深入骨髓的寒意。那不是物理上的冷,而是一种源于时间尽头的死寂。
泰山的龙脉虽然暴怒,但那是鲜活的,是挣扎的巨龙——活的东西就有欲望,有弱点,有突破口。
可昆仑的龙脉……是死的。
像一柄被天神从宇宙中掷下,倒插在亚洲大陆脊梁上的冰封之剑。亿万年的风雪与时光将它所有的能量、所有的意志都压制、封印在最深处,表面呈现出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永恒的死寂。
怎么叫醒一个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并且根本不想醒来的东西?
这个问题他一路上都在想,到现在也没想出半点头绪。
系统也前所未有地沉默着。面板上干干净净的,除了那个孤零零的龙脉任务进度条之外,什么提示都没有。
江枫也不指望它。从泰山的经验来看,系统更像是一个功能强大的辅助工具,而不是一个无所不知的导师。真正直面问题、解决问题的,还得是他自己。
手机在这时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陈锋,是一条即时新闻推送,标题被加粗标红了。
【全球多国报告大面积不明原因健康改善事件,世卫组织召开紧急会议,称之为“医学史上最光明的奇迹日”】
新闻
最高赞的那条,没有分析,没有猜测,只有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不管什么原因,谢谢你。”
江枫看了一眼,手指轻轻一划,关掉了屏幕,将手机翻过去扣在了中控台上。
屏幕朝下,隔绝了整个世界的喧嚣。
他需要专注。
车窗外的戈壁正在向远方无限延伸。太阳完全沉入了西边的天际线,只留下一抹瑰丽的火烧云,又大又红。
又一天要结束了。
夜色渐浓,小兕子在后舱翻出了她的画笔和画纸,把车厢的地板当成了画板,趴在那儿,神情专注地画着什么。
江枫把车切换到自动驾驶,起身走了过去。
她画的是泰山。
巍峨的山顶上,站了两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
矮的那个,手里紧紧抱着一只黄色的、有着长耳朵的玩偶。
高的那个,手里高高举着一面旗。
旗帜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用稚嫩的笔触,画了一个歪歪扭扭、却又透着一股倔强劲儿的字——
“唐”。
江枫的目光落在那面旗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知道,那不仅仅是一幅画。
那是她对父亲的回答,是对那个跨越千年、匆匆一握的承诺的回应。
是她在这片陌生的时空里,为自己,也为她身后的那个伟大时代,立起的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帜。
江枫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画得真好。”
小兕子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哥哥,等我们到了昆仑,兕子再画一幅更大的!”
“好。”
江枫的目光望向车窗外那片被星光笼罩的、通往西方的无尽黑暗。
昆仑。
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