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航者号维持着一百二十码的时速在空旷的高速上匀速行驶。
自动驾驶接管了方向盘。
江枫把座椅靠背放倒了十五度，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盯着视网膜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系统在持续输出信息。
速度很快，但条理清晰。
像是一个沉睡了很久的医生刚醒过来，急着把所有检查报告一口气念完。
【详细报告——】
【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七种基因退化突变中，追溯其形成原因如下：】
【工业革命以来积累的重金属沉积导致的表观遗传修饰变异：占比34%。】
【核试验及放射性物质泄漏导致的DNA双链断裂与错误修复：占比12%。】
【农药、化肥、食品添加剂等化学物质引发的慢性基因毒性：占比28%。】
【电磁辐射、微塑料、PM2.5等新型污染源的协同致变效应：占比19%。】
【其余7%……来源不明，疑似与世界线因果错乱产生的维度污染有关。】
江枫看到“维度污染“四个字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这东西他懂。
世界线不稳定的那段时间，他亲眼看到过交警在路上凭空消失、白杨林变成原始森林。
因果错乱不只是改变宏观物体的存在与否——
它的影响会渗透到微观层面。
渗透到每一个细胞、每一条DNA链上。
像是给整个位面的基因库投了毒。
缓慢的、无声的、不可逆的毒。
【以上突变已通过数千年的遗传积累，深度嵌入现代人类基因组。】
【正常人类平均寿命理论上限：约230年。】
【当前实际上限：约120年。】
【差值原因：基因污染。】
230年。
江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
这意味着——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污染和突变，人类本来可以活到两百多岁。
但工业化、战争、环境破坏，把这个数字砍掉了将近一半。
而且不只是寿命。
【基因污染同步导致以下全民性退化：】
【免疫系统效能衰减至理论值的41%。】
【神经元突触连接密度下降约27%——即认知能力的整体性退化。】
【肌肉纤维密度与骨密度较无污染基线下降约15%。】
【生殖系统精卵质量逐代下降，预计在300年后——】
后面的话江枫没有继续看。
他大概明白了。
这不是某一种病、某一个问题。
这是整个人类文明在发展过程中，用工业和科技换来的代价。
每一次核爆的蘑菇云，每一座冒着黑烟的工厂烟囱，每一瓶喷在农田里的农药——
它们的代价不只是环境恶化。
它们把毒刻进了基因里。
刻进了每一个人类后代的身体里。
世世代代，越积越深，越积越浓。
直到有一天——
整个物种在基因层面彻底崩溃。
江枫闭上眼。
脑子很静。
他没有恐慌，也没有愤怒。
这种事太大了，大到情绪根本没有意义。
他在想一个问题。
系统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告诉他这些？
不是泰山之前。
不是更早。
偏偏是现在。
答案很快就来了。
【宿主疑问已被捕捉。】
【回答如下——】
【泰山龙脉完全激活前，系统不具备全域生物扫描能力，无法检测到上述信息。】
【泰山龙脉完全激活后，龙脉能量持续反哺系统，解锁了该功能。】
【这是系统首次获取现代位面生物圈的完整基因图谱。】
【同时——】
【系统数据库中存储有大唐贞观年间的人类基因基线数据。】
【对比发现：贞观年间人类基因组污染度仅为3.1%。】
【1400年间，基因污染度从3.1%上升至97.3%。】
【增长曲线呈指数型。】
【预计200年后，污染度将达到100%。】
【届时……现代位面人类将失去自然繁殖能力。】
200年。
两百年后，人类绝种。
不是因为战争，不是因为外星入侵。
是自己把自己毒死了。
江枫睁开眼。
视线穿过挡风玻璃看向远方灰蒙蒙的地平线。
两百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
这就是人类文明的终点。
“哥哥，粥碗放哪呀？“
后舱传来小兕子的声音。
她端着两个空碗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在腰上，垂到脚踝，拖了一地。
那条围裙是江枫的，对她来说大了起码四号。
“水槽里。“
“兕子会洗碗！阿娘教过的。“
“行，洗碗归你。“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来。
小兕子踩着小板凳够着水龙头，认真地搓碗。
洗得并不干净，花卷渣粘在碗壁上没搓掉，但态度非常端正。
江枫没有纠正她。
他在等。
系统还没说完。
果然，水声持续了大概两分钟后，面板上又弹出了新的文字。
【基于上述分析，系统提出以下方案——】
【方案名称：位面级基因净化协议。】
【方案目标：利用泰山龙脉输出的净化型能量，清除现代位面所有生物体内的非自然退化突变。】
【恢复目标：将人类基因组污染度降至0%。】
【执行所需能量：泰山龙脉当前储备的……0.7%。】
0.7%。
江枫心里默了一下。
泰山龙脉被李世民的封禅灌满之后，那能量储备是一个连系统都用“天文数字“来形容的量级。
而净化全人类的基因，只需要这个天文数字的百分之零点七。
就像用整个太平洋的水去冲洗一个杯子上的茶渍。
绰绰有余。
【但是——】
系统的语气变了。
江枫的眼神也跟着沉了下来。
每次“但是“后面都没好事。
【执行该协议需要一个生物导体。】
【导体要求：必须是与泰山龙脉建立了直接锚定关系的生命体。】
【当前符合条件的生命体——】
【全位面仅有一人。】
【李明达。】
江枫的手指捏紧了扶手。
又是她。
每次都是她。
登泰山是她，走“真实之门“是她，当龙脉的锚点还是她。
现在净化全人类的基因——导体也是她。
合着从头到尾就她一个人在扛是吧。
六岁。
一个六岁的小丫头。
【宿主情绪波动已被检测。】
【补充说明：本次导体功能对李明达的负荷极低。】
【泰山“真实之门“仪式消耗了她约87%的精神力，有生命危险。】
【本次净化协议需要消耗的精神力：约3%。】
【原因：她已与泰山龙脉完成深度绑定，能量传导效率提升了约40倍。】
【打一个不恰当的比方——】
【上次她是赤手空拳去搬一座山。】
【这次她只需要伸手按一下开关。】
3%的精神力消耗。
等于是什么都没有。
她打一个喷嚏消耗的能量都比这多。
江枫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过程呢。“
他没有出声，直接用意识跟系统交流。
“需要多长时间，她会不会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有没有哪怕百万分之一的风险。“
系统停顿了半秒。
然后给出了回答。
【过程时长：约3-5分钟。】
【体感：微温，类似泡热水澡的舒适感。】
【风险评估：0。】
【强调：0不是约等于0。是绝对的、精确的、数学意义上的0。】
江枫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后舱传来小兕子开心的声音。
“哥哥！碗洗好了！干干净净的！“
“拿来我看看。“
小兕子端着碗跑过来。
碗上还粘着一粒小米。
但被她用围裙擦得亮闪闪的，反着光。
“干净吗？“她仰着脸，期待地看着他。
“干净。“江枫接过碗放在一边。
“兕子，过来坐。“
“嗯？“
“哥哥有件事问你。“
小兕子爬上副驾驶，盘腿坐着，皮卡丘夹在两腿中间。
“什么事呀？“
江枫看了她一眼。
怎么说呢。
你帮全人类洗个澡？
太离谱了。
换个说法。
“你知道咱们现在的空气、水、食物里面，有很多看不见的坏东西吗？“
小兕子点头。
“知道！张老师上课说过的。叫……PM2.5！还有什么微塑料。“
“对。这些坏东西不光在外面，它们已经跑到了每个人的身体里。跑了好多好多年了。“
“啊？“
“但是呢——泰山那座山，你上次帮它修好了之后，它攒了一大股力气。这股力气能把人身体里的坏东西全部清掉。“
小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
“就像……洗碗一样？把碗上脏东西冲掉？“
“对，差不多。但它需要你帮个小忙。“
“什么忙？“
“你只需要坐着别动，大概五分钟。泰山的力气会从山上顺着地底跑过来，经过你的身体，然后散出去。你就是一根管子。“
“就这样？“
“就这样。“
小兕子眨巴了两下眼睛。
“比上次爬山简单多了。“
“比上次爬山简单一万倍。“
“那行呀！“
她答应得痛快极了。
爽利得让江枫觉得自己铺垫了半天是多余的。
“不过——“
小兕子又补了一句。
“哥哥，这个忙帮完之后，大家身体里的坏东西就都没了？“
“都没了。“
“所有人？“
“所有人。“
“那很好呀！“
她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月牙。
“那以后大家就不会生病了吗？“
这个问题把江枫问住了。
“不会完全不生病。但会少很多。“
“那也很好。“
小兕子用力点了一下头。
态度之认真，好像她刚刚答应的不是拯救全人类的基因库，而是帮邻居阿姨拎了一袋菜。
轻描淡写。
理所当然。
在她的认知里，帮别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阿娘说过——
能帮则帮，是大唐皇室的本分。
江枫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也有点感动。
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
有这丫头在，很多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不用纠结，不用权衡。
该做的事，做就是了。
“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小兕子已经迫不及待了。
“等一下。“
江枫用意识问了系统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净化过程，除了清理基因污染之外——“
“对她本身，会有什么影响？“
系统的回答来得很快。
【能量经过导体时，会顺带清除导体自身携带的所有基因缺陷。】
【李明达目前基因组污染度：1.2%——来源于抵达现代位面后受到的环境污染。】
【净化完成后，她的基因组将回归完美无瑕的原始状态。】
【并且——】
【由于她与龙脉的锚定关系，龙脉能量将在净化完成后持续滋养她的基因组。】
【预计效果——】
最后一行字浮现出来的时候，江枫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行字只有四个字。
【细胞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