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五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外套,里面是白衬衫。
头发修剪得很整齐,鬓角灰白。
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复杂。
他就是京华实验小学的校长,吕正清。
郑敏跟在他后面,手里还夹着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吕正清走进招生办,先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江枫。
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很普通,但站在那里的姿态很松弛,不像是来求人办事的。
更像是在等结果。
他又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小女孩。
小女孩正低着头在手心写字,腿上放着一只大号皮卡丘玩偶,两条腿够不到地面,悬在空中轻轻晃着。
听到动静,小女孩抬起头。
一双凤眼,黑白分明,打量他的目光里没有六岁孩子常见的怯生,反倒带着一种很沉的东西。
吕正清在教育系统干了三十多年。
他见过的六岁孩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但像这样的眼神,他是头一回见。
“你好,我是这所学校的校长吕正清。”
他对江枫伸出手。
江枫跟他握了握。
“坐吧。”
吕正清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示意郑敏把文件夹给他。
郑敏递过去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吕正清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烫金证件。
他看到“TCA”编号的那一刻,手指顿了一下。
“TCA”这三个字母他没见过,但格式、用纸、防伪标识以及那枚国徽的压印工艺,他一眼就能判断——这绝不是什么民间机构能伪造出来的东西。
他翻到第二页。
推荐函。
他先看了抬头。
看了三秒。
然后看落款。
又看了三秒。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吕正清把文件夹合上了。
他没有放回桌上,而是拿在手里。
“请跟我到校长室谈。”
他站起来,看了江枫一眼。
“带着孩子一起。”
三个人沿着走廊走了几十米,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
门上的铜牌写着“校长办公室”。
吕正清推开门。
校长办公室不算大,布置得简洁——一张老式的红木办公桌,两排书柜,靠窗一套深色皮沙发。
书柜里摆满了教育学专著、获奖证书和几张泛黄的老照片。
墙上挂着学校历届毕业生的合影和一幅裱好的书法,写的是校训那四个字。
吕正清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但没有坐稳。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又翻开了。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
他先看了证件上的名字。
“李明达。”
这三个字他并不陌生。
事实上,只要是最近半年关注过任何新闻的中国人,都不会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华夏文化全球代言人。”
“国际青少年马术邀请赛金牌得主。”
“万里江山裙——”
网上关于这个名字的信息铺天盖地。
但那些都是网络上的。
遥远的,模糊的,跟他的日常工作没有任何交集。
直到现在。
直到这个名字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出现在一份盖着那个印章的证件上。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小女孩。
小女孩正在好奇地打量他的书柜。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张老照片上——一群穿着白衬衫的孩子站在校门前的银杏树下,笑容灿烂。
“那是我们学校1985年的毕业照。”
吕正清不自觉地开口了。
小兕子点了点头。
“他们笑得好开心呀。”
吕正清沉默了一下。
他重新低头看文件。
推荐函上的每一个字,他又读了一遍。
“李明达女士系华夏文化全球代言人,享受最高级别国宾待遇……”
他的目光停在“最高级别国宾”这几个字上。
这个级别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这个国家只有极少数人持有这个级别的证件。
而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
他又看了一眼证件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小女孩,跟现在坐在他沙发上的小女孩,是同一个人。
丸子头。圆脸蛋。黑眼睛。
怀里抱着皮卡丘。
一个六岁的孩子。
一个拿着最高国宾证件的六岁孩子。
吕正清在教育系统三十多年,在这所学校当校长十一年。
他接待过部委领导的子女,接待过军区首长的孙辈,接待过院士的后代。
但他从来没有接待过一个拿着这种级别证件来上小学的孩子。
他合上文件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帮我接教育局的赵局。”
他等了大概十几秒。
“赵局,我是吕正清。有件事想跟您核实一下……”
他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江枫隔着房间听不太清楚。
电话打了大约三分钟。
吕正清挂了电话之后,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时间更短,不到一分钟就挂了。
他把电话放回底座。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沙发前面。
他的目光从江枫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小兕子脸上。
小兕子正用铅笔在沙发扶手的皮面上比划着写字——当然没有真的写,只是比划。
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来。
“校长爷爷?”
这声“校长爷爷”叫得吕正清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
“江先生。”
他的声音跟十分钟前判若两人。
“刚才的事,是我们招生办的工作疏忽。”
他停了一下。
“不,不是疏忽。是我的问题。”
“我刚才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了教育局的赵局长,他告诉我这套证件的编号是真实的,而且……”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而且级别之高,他本人也是第一次见。”
“第二个电话,我打给了我一个在国务院工作的老同学。他听到'TCA'这三个字母之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吕正清看着江枫。
“他说——'正清,不管人家提什么要求,你照办就行了。别问为什么。'”
江枫靠在沙发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就是想上学。没有别的要求。”
吕正清点了点头。
他看向小兕子。
此时的他,已经完全不是刚才那个端着校长架子的教育工作者了。
他的手微微握了握,松开。
“李……明达小朋友。”
“嗯?”
“欢迎你来我们学校。”
小兕子的眼睛亮了。
“真的吗?!”
“真的。”
吕正清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不是虚伪,而是紧张。
“你想去几年级?一年级可以吗?”
“一年级!兕子就想去一年级!”
她从沙发上蹦了起来,皮卡丘差点掉地上。
“那兕子什么时候可以去?明天可以吗?”
吕正清看了看江枫。
江枫耸了耸肩。
“她说了算。”
吕正清想起了电话里老同学那句话——“别问为什么”。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