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生办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两张办公桌对着摆,桌上堆着文件夹和打印纸。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灰色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正对着电脑屏幕噼里啪啦打字。
另一张桌子空着,椅子上搭了件外套。
江枫敲了敲门框。
“你好,请问招生的事在这里咨询吗?”
那女人头也没抬。
“有预约吗?”
“没有。”
键盘声停了一秒,又继续。
“没有预约的话,请先打电话预约,号码在学校官网上有。”
“我在学校门口拿了张卡片,打过了,一直占线。”
“那就多打几次,上午招生办都很忙的。”
她还是没抬头。
江枫站在门口没动。
小兕子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往办公室里看。
过了大概十几秒,那女人终于从屏幕后面抬起眼睛。
她先看到了江枫——年轻,穿着随意,不像是这个学区的家长。
然后她看到了江枫身后的小兕子——白色运动套装,丸子头,怀里抱着个大号皮卡丘,两只黑眼睛正打量着办公室的一切。
工作人员的目光在小兕子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在那只皮卡丘上。
“这是要入学的孩子?”
“对。”
“几年级?”
“一年级。想插班。”
“一年级插班?”
她终于把手从键盘上拿开了,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江枫。
“你是孩子的什么人?”
“监护人。”
“监护人?不是父亲?”
“不是,我是她哥哥。”
“哥哥做监护人?那父母呢?”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江枫斟酌了一下措辞。
“父母不在这边。”
“不在这边是在哪儿?出国了?”
“差不多。”
工作人员的眼神变了一下。
在她的经验里,“父母不在这边”加上“差不多出国了”,再加上一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人带着一个小女孩来报名——这种组合她见多了,十有八九是手续不全的。
“那行,你先把材料拿出来我看看吧。户口本、出生证明、疫苗本、监护人的身份证。”
她伸出手。
江枫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放在桌上。
就一张。
工作人员等了几秒,没看到别的材料出来。
“户口本呢?”
“没带。”
“出生证明?”
“暂时没有。”
“疫苗接种本?”
“也没有。”
工作人员的手缩了回去。
她拿起江枫那张身份证翻了翻,又放回桌上。
“那你什么材料都没有,你来报什么名?”
她的语气没有不耐烦,但也绝对算不上友善。
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我想先了解一下流程,看看需要补什么材料。”
“流程很简单。”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入学材料清单。
“户口本原件及复印件、出生医学证明原件、儿童预防接种证、法定监护人的身份证原件及复印件、本学区房产权证或六个月以上的租房合同、如果是插班还需要原就读学校的转学证明和学业报告。”
她一口气念完,把纸推过来。
“都准备齐了再来,不齐的话我们没法往下走。”
江枫低头看了看那张清单。
十一项材料。
他一项都拿不出来。
不是他没本事弄,是这些东西在物理层面就不存在。
李明达,大唐贞观年间出生。
出生医学证明——太医院的记录?那东西现在在国家博物馆的玻璃展柜里。
户口本——贞观五年的大唐户籍?那玩意儿就算能搞出来,写的也是“太极宫皇七女”。
疫苗接种本——就更别提了。
小兕子拉了拉他的衣角。
“哥哥,她说的那些是什么呀?”
“你上学需要的材料。”
“像路引一样吗?”
“差不多。”
“那兕子有路引呀!兕子有阿耶给的青铜腰牌,走到哪里都不用查的!”
工作人员听到“路引”和“青铜腰牌”这两个词,眉头跳了跳。
她重新审视了一下小兕子。
六岁左右,说话的腔调跟普通小孩不一样,用词有点古怪。
衣服是正常的运动套装,但气质上有种说不出的沉稳。
普通六岁的孩子到了陌生的地方会怯生生的,这个小女孩却从进门开始就不慌不忙,甚至在打量办公室里的各种摆设。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兕子抬起头看着她。
“我叫李明达。”
“之前在哪里上学呀?”
“没有上过学。”
“没上过?”
“兕子……我以前身体不好,在家里养病。”
“哦,那你之前在家接受的是家庭教育?”
小兕子不太懂“家庭教育”这个概念,但她觉得太傅在宫里教皇兄们念书、自己偷偷躲在屏风后面听,大概算?
“嗯……差不多?”
工作人员在一张表格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
“这样吧,你们材料不全,我这边没法给你们进入下一步的流程。你先按清单上的要求把材料补齐,然后打预约电话排号,我们会安排面试时间。”
她的语气是标准的“送客”模式。
江枫看了她一眼。
“如果有些材料确实没办法提供呢?”
“那就没办法了。”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
“我们学校的招生流程是教育部和区教委联合审批的,任何一项材料缺失都不能录取,这个没有例外。”
“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
“通融?”
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看着他。
“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想把孩子送进这所学校吗?我们今年一年级总共招六个班,两百四十个名额。报名的有多少?七千多人。”
“每一个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的家长,材料都是一项不少的。”
“你跟我说通融——我通融了你,其他六千多个家长怎么办?”
这话没毛病。
江枫点了点头,把桌上的清单折起来揣进口袋。
“我知道了。”
他弯腰把小兕子抱起来,转身往外走。
小兕子趴在他肩膀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已经重新开始打字了,头都没抬。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小兕子小声问他。
“哥哥,她是不是不让兕子上学?”
“不是不让你上,是你的手续不全。”
“手续……就是路引那些东西?”
“对。”
“那兕子真的没有那些东西吗?”
“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正式的身份登记,所以那些证件都不存在。”
小兕子沉默了一会儿。
“兕子明明就是兕子呀。”
她的声音闷闷的。
“在大唐,所有人都认识兕子。到了这里,怎么就……”
她没说完。
江枫抱着她走下楼梯,穿过操场,往学校大门走。
路过一间教室的时候,里面传来小孩子齐声朗读课文的声音。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小兕子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轻声跟着念了一句。
“鹅,鹅,鹅……”
她的声音很小,淹没在了教室里二十多个孩子的齐诵声中。
走出校门的时候,老保安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
领航者号安静地停在路对面。
黑色的车身在梧桐树荫下泛着金属冷光,车顶的卫星天线阵列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江枫打开车门,把小兕子放到副驾驶上。
小兕子低着头,两只脚晃来晃去,不说话了。
皮卡丘被她放在腿上,两只手搭在玩偶的大耳朵上。
江枫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车子。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了陈锋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