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小兕子自己要求去冰场。
不是江枫提的,是她一早起来就拽着江枫的胳膊。
“哥哥!去滑冰!去滑冰!”
连早饭都没吃完就要出发。
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江枫用纸巾给她擦了。
“先吃完。”
“嗯嗯嗯。”
她三口两口把碗里的粥喝光,用勺子舀最后一块虾饺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吃完了!”
“嚼碎再说话。”
“唔唔唔。”
到了冰场。
小兕子换上冰鞋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不是冷的。
是兴奋。
她自己扣好鞋扣,站起来,脚底在橡胶地面上蹬了两下。
然后头也不回地就往冰面上冲。
一踏上冰面,整个人就活了。
昨天学的东西,一点没忘。
相反,身体在一夜休息之后,对冰面的适应程度更高了。
她一上来就能做流畅的交叉步转弯。
那个动作,很多业余爱好者练了几个月都不一定掌握。
但她做得自然极了。
左脚交叉到右脚前方的时候,重心的转移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冰刀切入冰面的角度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江枫在旁边指导。
教得不多。
他发现小兕子有一种特殊的学习模式。
你给她做一遍示范,她会盯着看。
看得特别仔细。
那双酷似长孙皇后的凤眼,在观察动作的时候会微眯起来。
瞳孔轻轻收缩。
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在逐帧拆解你的每一个细节。
然后自己试。
第一次不太像。
第二次就有七八分了。
第三次基本到位。
这种学习效率,只有一个解释——她的动态视觉和身体记忆能力,已经强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她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用眼睛捕捉一个动作的所有细节。
脚踝的翻转角度,膝盖弯曲的幅度,重心偏移的方向,甚至冰刀入冰时那一瞬间的倾斜。
然后大脑高速处理,将视觉信息转化为肌肉指令。
最后身体精确执行。
整个流程,快得像装了加速器。
训练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个小插曲。
小兕子在尝试一个弧线加速的时候,速度起得太快了。
她自己也没料到。
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子弹,直地朝着冰场的围挡冲了过去。
赵国华在观众席上“嗷”地叫了一声,皮卡丘差点从怀里掉出来。
王怀民也站了起来。
江枫没动。
他看到了小兕子的反应。
在距离围挡不到两米的时候,她的身体做了一件事。
没有急刹。
没有用脚尖刹冰——那是初学者的本能反应,但在高速下反而会摔得更惨。
她做的是一个侧身压步。
左脚外刃切冰,右脚顺势交叉到前方,整个身体的运动方向在一瞬间偏转了将近九十度。
冰刀在冰面上刻出一道漂亮的弧形刹车痕。
碎冰飞溅。
她稳稳地停在了距离围挡半米的地方。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冰场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小兕子回过头,冲江枫咧嘴一笑。
“哥哥!兕子刚才好快!”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那个侧身压步急停,是花样滑冰中一个相当有难度的技术动作。
很多练了两三年的业余选手都做不到那么干净利落。
她是靠本能完成的。
身体在危险来临的瞬间,自动选择了最优解。
江枫看着她笑嘻嘻的脸,心里默默更新了一下对她运动能力的评估。
之前是“远超同龄人”。
现在得改成“远超绝大多数成年人”。
赵国华在观众席上一屁股坐了回去。
手按着胸口。
“我的老命啊……”
“你少大惊小怪的。”王怀民递给他一瓶水。“人家稳稳当当停下来了,你叫什么叫。”
“你懂什么!”赵国华瞪了他一眼。“她刚才那个动作,你知道叫什么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具体叫什么。但我知道,那不是一个学了一天滑冰的小孩应该做得出来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
第二天的训练结束。
小兕子已经能完成基础的旋转了。
站姿旋转。
双脚起,单脚收。
不算快,转了三圈。
她收的时候,双臂从张开到抱拢,动作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
不是刻意的。
是她的身体自己找到了最舒服、最省力的姿态。
而那个姿态,恰好就是最标准的。
对一个上冰第二天的六岁小孩来说——
已经超越了常识。
江枫没有开直播。
但赵国华干了一件事。
他偷偷用手机录了一小段视频。
就是小兕子在冰面上旋转的那一幕。
加上之前那个侧身急停。
一共十几秒。
然后发给了他的一个老朋友——国家冬季运动管理中心的一位退休老教练,姓徐。
配文很简单:老徐,你看看这个小孩。
二十分钟后,老徐回了条语音。
声音发抖。
“老赵,这孩子多大?学了多久?那个急停是谁教的?你赶紧给我个联系方式,我现在就飞过去。”
赵国华没给。
他就是想显摆一下。
纯炫。
又发了一条:别急,后面还有更厉害的。
老徐秒回:你大爷的你倒是说清楚啊!
赵国华把手机揣回兜里,美滋滋地抱着皮卡丘,哼起了小曲。
王怀民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至于吗?”
“你不懂。”赵国华一脸得意。“这叫——我家孙女天下第一。”
“那是人家江枫的妹妹。”
“一样一样。”
但消息已经传开了。
老徐是个藏不住事的人。
他把那段视频转发给了三个人。
那三个人又各自转发了五六个人。
到了当天晚上,整个国家冬季运动管理中心的退休教练群里,都在讨论那段十几秒的视频。
讨论的核心只有一个问题——
这个孩子是谁?
到了第三天。
江枫带小兕子去冰场的时候,决定开一场直播。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小兕子在冰面上笑得太开心了。
那种笑,不是被逗乐的笑,不是吃到好吃的东西的笑。
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纯粹的、因为自由而产生的快乐。
风从耳边吹过,冰刀在脚下歌唱,整个世界都在飞速后退。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
江枫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个蜷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呼吸微弱,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灭的小丫头。
和现在这个在冰面上肆意飞驰、笑声清脆得能穿透整个冰场的小姑娘。
是同一个人。
他想让更多人看到。
看到这个小丫头,活过来了。
真真正正地,活过来了。
直播的标题也简单——“带兕子滑冰”。
开播三秒。
在线人数突破百万。
这个数字,在别的主播看来是天文数字。
在江枫的直播间,只是热身。
十秒后,两百万。
三十秒,五百万。
“来了来了!小公主又营业了!”
“三天不见,想死兕子了!”
“她在滑冰!!!卧槽她是什么时候学的滑冰!”
“等等,她穿的是什么?白色运动套装?好飒!”
弹幕密得看不清。
小兕子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套装,扎着高马尾,在冰面上自如地滑行。
她已经不需要江枫在旁边扶了。
速度也提了上来。
交叉步、压步过弯、单脚滑行。
动作流畅。
甚至带着一种天生的美感。
她不是在完成动作。
她是在享受冰面。
那种自由的、飞翔一般的感觉。
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白色的套装在冰面的反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
高马尾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
她滑过冰场中央的时候,冰刀划出的痕迹,在灯光下像一条银色的丝带。
直播间里,弹幕的画风从惊叹变成了怀疑。
“等等,她学了多久了?”
“我看前两天江枫的行程动态还在船上,她最多学了三天吧?”
“三天?你逗我呢?我学了三个月才能站稳好吧!”
“我学了半年,交叉步还是歪的,你告诉我她三天就会了?”
“专业选手来说一句,她那个压步过弯的动作已经非常标准了。刃的控制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刮冰。三天做到这个程度,不可能。”
“除非她之前就练过。”
“大唐有冰场吗???”
“大唐没有冰场,但大唐有太液池啊!冬天结冰了不就是天然冰场?”
“楼上你认真的吗哈哈哈哈哈”
“说不定真有!唐朝贵族冬天在太液池上玩冰嬉也不是没可能!”
“别扯了,你们看她的动作,明显是现代花滑的技术体系,不是什么古代冰嬉。”
“所以问题来了——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争论还在继续。
小兕子已经开始尝试新动作了。
她看到江枫做了一个向后滑行的示范。
两腿交替,重心后移,面对前方,身体却在后退。
她盯着看了三遍。
眼睛眯起来。
那个熟悉的、像精密仪器启动时的微表情。
然后自己试。
第一次,踉跄了一下,差点往后仰。
但她的核心力量撑住了。
腰腹肌群在失衡的瞬间猛地收紧,把上半身拉了回来。
第二次,滑出去了。
不算远,就几步。
但是后退的方向和轨迹都很稳。
脚下的交替蹬冰节奏均匀,没有忽快忽慢。
第三次。
她滑了大半个冰场。
后退。
速度不慢。
方向笔直。
她甚至在后滑的过程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距离,然后从容地做了一个转身,无缝衔接回正向滑行。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直播间直接爆了。
“不是,她现场学的???”
“看三遍就会了?我看三百遍也不会后滑啊!”
“重点不是后滑!重点是她最后那个转身!后滑转正滑的衔接!那个重心转换太丝滑了!”
“这个小孩的身体到底是什么做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的身体素质已经远超同龄人了?你们看她之前在蜈支洲岛上跑的那段视频,那协调性根本不是六岁小孩的水平。”
“我是体育大学运动生理学的研究生。我认真说一句——她的动态平衡能力和本体感觉,已经达到了专业运动员的水准。这不是练出来的,这是天生的。”
“天才。这就是天才。”
“不,天才都不足以形容。这是奇迹。”
“我就想问一句——她还有什么是不会的吗?骑马、射箭、唱歌、号令万鸟、背营造法式,现在又加一个滑冰???”
“大唐公主,六边形战士,实锤了。”
专业花滑圈的讨论更加激烈。
好几个退役选手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转发了直播截图。
配文清一色的震惊、不可思议。
其中一个叫苏晴的前全国锦标赛亚军,发了一条长文。
她逐帧分析了小兕子的压步过弯动作。
从冰刀的入冰角度,到膝盖的弯曲幅度,到髋关节的打开程度。
每一项数据,她都和自己当年训练时的视频做了对比。
最后的结论只有一句话——
“她的身体,天然就知道怎么在冰上移动。这不是学来的。这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条长文在两小时内被转发了三万次。
一位更重量级的人物也发了声。
国家花样滑冰队前总教练,现任冬季运动管理中心顾问,姓徐。
就是赵国华那个老朋友。
他没有发长文。
只发了一条简短的动态。
配图是那段十几秒的视频截图。
文字只有一行——
“如果这段视频是真实的,那这个孩子的运动天赋是我四十年教练生涯中从未见过的。她的身体对冰面的适应速度,打破了我对人体学习曲线的全部认知。”
评论区瞬间沦陷。
而此时的当事人小兕子本人。
她啥都不知道。
她正蹲在冰面上,用手指在冰上画画。
画了一匹马。
滑了一会儿累了,就蹲下来歇着。
冰面凉凉的,她的手指头冻得红红的。
但她不在乎。
画得很认真。
先画了一个大大的脑袋。
然后是四条腿。
腿画得长短不一。
又加了一条尾巴。
尾巴画得特别长,甩出去老远。
最后在脑袋上面加了两个尖尖的耳朵。
她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满意地点了点头。
“哥哥,你看,这是黑风。”
她指着冰面上的涂鸦,抬起头。
黑风,就是那匹跟她神经链接过的生化马。
在那曲赛马场上跟她一起狂飙的老伙计。
在绝壁荒原上,驮着她穿越风暴的战友。
“画得挺像。”江枫蹲下来看了一眼。
其实一点都不像。
四条腿里有两条明显比另外两条短了一截。
脑袋画得比身子还大。
尾巴的长度快赶上整匹马了。
但他说像,那就像。
小兕子又低下头,用手指在马的旁边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骑在马背上。
头上画了两个圆圆的丸子。
是她自己。
她画完之后,没有马上站起来。
而是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
冰面上的水汽慢慢模糊了线条的边缘。
“兕子想骑马了。”
小兕子的声音有点小。
不是撒娇的那种小。
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但又不知道怎么说的那种小。
她歪着头,看着冰上那匹四条腿长短不一的“马”。
手指还搭在画上面。
指尖被冰面冻得通红。
“冰上不能骑马。”江枫说。
“不是在冰上啦。”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冰渣。
动作很轻。
“就是……想骑真的马。”
她抬头看着江枫。
那双酷似长孙皇后的凤眼,干净,明亮。
没有撒娇的意思。
是认真的。
“像在那曲的时候那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怀念。
那曲的风,那曲的草原,那曲的星空。
还有黑风背上颠簸的节奏,和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不是一个病秧子。
自己也可以像阿耶说的那样,胆子像老虎一样大。
江枫看着她的眼睛。
看了两秒。
然后伸手,把她冻红的小手握住。
捂在自己掌心里。
“好。”
他说。
“我给你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