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先生!”
吴承恩深吸一口气。
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
整理了一下因为狂奔而显得皱巴巴的白大褂。
然后,他面对着江枫。
面对着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动容的动作。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个标准的,超过九十度的长揖。
脊梁弯成了紧绷的弓。
花白的头颅低垂,几乎要触碰到冰凉的甲板。
这不是简单的致谢。
这是一个学生,对传道授业的恩师,所能行的最高敬礼。
“我,吴承恩,代表华夏工程院,代表国家东方穹顶项目组全体三千七百名成员,也代表我个人这把老骨头。”
“恳请您!”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郑重而变得沙哑。
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哀求与颤抖。
“恳请您,能将这份常识,传授给我们,传授给这个国家。”
“您放心!国家绝不会让您白白付出的!”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您有任何条件,任何要求,都可以提!只要我们能做到的,哪怕是要我这条命,我都绝无二话!”
这位在华夏学术界德高望重,跺跺脚都能让整个行业震三震的国宝级泰斗。
此刻,姿态放得低到了尘埃里。
为了知识的火种,为了文明的传承。
他愿意舍弃自己毕生积累的一切,包括那比生命还重要的尊严。
江枫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
说实话,他对什么开班授课传授知识半点兴趣都没有。
太麻烦了,也太耽误时间。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带着小兕子,吃遍天下美食,看遍世间风景。
但吴承恩眼中那种,为了追求真理可以燃烧一切的火焰,还是让他有些动容。
而且这件事关系到国家的东方穹顶工程。
那座建筑的设计图,他曾在新闻里惊鸿一瞥。
确实很宏伟,很漂亮,是足以代表这个时代华夏精神的图腾。
想到这里,江枫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正扒拉着他衣角的小兕子。
小兕子是官方授予的华夏文化全球代言人。
那么,让华夏失落的建筑瑰宝,在这个时代,以一种更辉煌更震撼的方式,重新绽放于世界之巅。
似乎也算是他这个监护人分内之事。
“吴老,您先起来。”
江枫伸手,虚扶了一下吴承恩。
“传授谈不上,太正式了。”
他语气平淡地说道。
“回头我让兕子,把她从将作监那些老木匠那里听来的口诀,都给你们念一遍。”
“你们记下来,自己回去研究吧。”
让兕子念一遍?
自己回去研究?
吴承恩和一旁的陈锋,瞬间愣住了。
吴承恩本以为江枫会以此为筹码,提出一些惊天动地的要求。
比如索要天文数字的专利授权费。
或者要求获得东方穹顶项目的绝对主导权。
甚至提出一些更超出现实范畴的,让国家都感到棘手的诉求。
他连怎么向最高层汇报,怎么组建谈判专家团队的腹稿,都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结果,对方就这么轻飘飘地答应了?
而且,是让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把这关乎国运兴衰的绝世秘籍,当成幼儿园的儿歌一样念给他们听?
这剧本不对啊!
这不科学!
“江先生,这会不会太草率了?”
吴承恩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宕机,CPU都快烧了。
“这可是《营造法式》啊!是无价之宝!您就这么……”
“不然呢?”
江枫理所当然地反问。
“难道还要我开个补习班,手把手,一个字一个字教你们画图吗?”
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处于石化状态的陈锋。
“我可没那个时间。”
“陈组长,这件事,你来安排吧。”
江枫直接下达了指令。
“找个安静的地方,让兕子把口诀录下来,交给吴老他们就行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
陈锋猛地一个激灵。
双腿并拢,立正敬礼,声音前所未有地洪亮。
他心里对江枫的敬佩与畏惧,已经攀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难以言喻的高度。
视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知识如敝屣,挥手间便赠予国家。
这种胸襟,这种格局。
已经不是高风亮节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真正的,神之境界。
“谢谢!谢谢江先生!我替国家谢谢您!”
吴承恩激动得语无伦次,眼眶泛红。
他又要鞠躬,被江枫抬手拦住了。
“行了,吴老,您也别谢我了。”
江枫指了指自己怀里,那个正掰着肉乎乎的手指头,小声数着自己想吃什么的小兕子。
“要谢,就谢她吧。是她想起来的。”
“对了。”
江枫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对陈锋补充道。
“待会儿录制的时候,让厨房准备一些鲜活的皮皮虾,要个头最大的那种,膏要满。”
“兕子念累了,我得给她剥虾吃,补充补充体力。”
吴承恩和陈锋面面相觑。
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今天被反复无情地按在地上摩擦。
连火星子都快冒出来了。
一个小时后。
探索者号最顶级的多媒体会议室里。
吴承恩和他带来的十几名核心团队成员一个个正襟危坐。
腰杆挺得笔直。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纸和笔。
表情庄严肃穆得像是在参加联合国最高级别的闭门会议。
在他们对面。
小兕子舒舒服服地坐在柔软的儿童安全椅上。
两条穿着白色堆堆袜的小短腿在半空中一晃一晃。
她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薯片果冻巧克力和鲜榨的果汁。
“兕子,准备好了吗?”
江枫温柔地帮她擦了擦嘴角。
“准备好啦!”
小兕子举起小手奶声奶气地大声回答。
“那我们从哪里开始呀?”
吴承恩小心翼翼地探过身子。
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神灵。
“就从盖房子第一步选木头开始吧。”
江枫想了想说。
“好哦!”
小兕子清了清嗓子。
然后用她那独有的软糯又清脆仿佛带着奶香的童音。
开始了她的授课。
“一曰松木性绵软,二曰柏木有奇香。楠木为柱千年固,梓木做器万年长……”
她念得很慢吐字清晰。
摇头晃脑的样子可爱极了。
而会议室里。
吴承恩和他身后的院士教授们则像一群最虔诚的小学生。
手中的笔在纸上疯狂地舞动。
发出沙沙的声响。
“快记!是《料例》!失传的唐代《料例》!”
一位研究材料学的院士激动得满脸通红。
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无穷的魔力。
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而在这扇神圣大门的旁边。
江枫正戴着一次性手套。
专心致志地为他的小公主。
剥着一只刚刚蒸熟的膏肥肉满的斑马皮皮虾。
那熟练的动作,那专注的神情。
仿佛手中正在处理的不是一只海鲜。
而是一件比《营造法式》更重要的绝世珍宝。
两天后。
一纸由华夏科学院与华夏工程院联合签发的任命书。
通过最高级别的红色加密渠道送到了陈锋手中。
任命书的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
却重如泰山。
兹特聘江枫先生,为华夏科学院、华夏工程院,特聘院士。
没有繁琐的评审流程。
没有冗长的公示期。
甚至连征求本人意见的环节都直接省略了。
这是华夏学术界自成立以来。
颁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钦定的双院特聘院士头衔。
代表着这个国家对一个人。
所能给予的最高的学术荣誉与认可。
当陈锋怀着朝圣般的心情。
双手将这份足以光宗耀祖的任命书。
恭恭敬敬地递给江枫时。
江枫刚给小兕子喂完最后一口虾肉。
他接过那份制作精美烫着国徽金印的任命书。
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
然后他顺手将它平铺在了旁边堆着小山般虾壳的盘子底下。
“知道了。”
他的反应平淡如水。
仿佛这块足以让无数顶尖科学家奋斗终生的金字招牌。
还不如他刚擦过手的湿纸巾来得有价值。
陈锋站在一旁嘴角疯狂抽搐。
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已经可以预见。
当自己把江院士用任命书垫虾壳这件事如实上报后。
电话那头的大佬们会是怎样一副集体心梗的精彩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