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前哨的三百骑兵出了谷口。
他们没有立刻散开搜索。
因为太累了。
两天两夜翻山越岭。
在崎岖的子午谷中摸黑前行。
人困马乏。
连战马的响鼻声都透着股虚弱。
但这疲惫之中,又夹杂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前哨骑兵在谷口外的平地上停了下来。
他们大口喘着粗气,等待后续主力跟上。
在他们看来,最艰难的路已经走完了。
前面就是一马平川的关中平原。
就是毫无防备的长安城南。
柳崇义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
他位于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
身上穿着擦得锃亮的明光甲。
外罩一件灰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脸上的表情虽然紧绷。
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之火。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是诛九族的死罪。
他也知道失败的代价。
必定是千刀万剐。
但他没有退路了。
也不想退了!
李世民的位子越坐越稳。
连上天都在帮那个踩着兄弟尸骨上位的篡位者。
粮食莫名其妙地暴增。
病入膏肓的皇后奇迹般痊愈。
甚至民间到处都在传唱神迹频现。
再不动手,他这辈子都只能做一条夹着尾巴的狗。
随时可能被清算。
与其苟且偷生,不如搏把大的!
赢了,重立太子一脉的荣光。
他柳崇义就是从龙首功。
封王拜相不在话下!
至于输……
他不允许自己去想输。
他可是带了整整五千精锐边军。
还有薛万彻这等万人敌的猛将助阵!
“都督。”
身旁的副将纵马靠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前哨回报,谷外空旷,无任何异常!”
“长安方向连个鬼影子都没发现,更别提唐军斥候了!”
柳崇义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冷酷的笑意。
一切如他所料。
李世民那个自负的家伙,这会儿肯定把所有的重兵都压在咸阳桥方向。
眼巴巴地等着自己去撞南墙。
谁会想到,他柳崇义竟然有魄力走这十死无生的子午谷?
“传令全军,不要休息,加速通过谷口!”
柳崇义拔出腰间横刀,向前一指。
“出谷后向东北方向急行军!”
“午时之前,必须给本督抵达明德门外五里!”
“到了那里,城内的兄弟自然会为我们打开城门!”
“长安的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遵命!破长安,享富贵!”
副将的吼声在山谷间回荡。
队伍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加快了脚步。
步卒们拖着沉重的脚步从狭窄的谷道中涌出来。
原本疲惫的双眼此刻都泛着贪婪的红光。
一千人。
两千人。
三千人。
五千人。
加上薛万彻亲自率领的八百亲兵。
这位性格谨慎的猛将,主动要求在队伍最后面负责殿后。
整整五千八百人。
全部出了谷口。
他们就像一条在阴暗中蛰伏已久的黑蛇。
终于蜕完了最后一截皮。
完整地、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清晨的平地上。
距离谷口半里之外。
茂密的松林里。
大唐军神李靖,静静地站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下。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所有人都在看他的手。
一千名玄甲军中最顶尖的弩手。
操控着五十具来自一千三百年后的碳纤维复合臂张弩。
每具弩后面,都整整齐齐地站着二十个人。
这是李靖昨夜临时排出的阵型。
轮换射击。
保证这恐怖的火力能够如暴雨般连绵不绝。
第一轮五十支闪烁着幽光的钨合金箭矢。
已经稳稳地搭在了弦上。
李靖的右手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他在等。
等叛军的队形从紧凑的行军状态,完全转换成松散的行军队列。
等他们彻底放松下来。
等他们满心以为大功告成、安全无虞的那一刻。
三息。
五息。
十息。
叛军的前锋骑兵已经开始催马前行。
中军步卒也跟着动了起来。
原本密集的阵型开始拉长。
整个队列,在平地上拉成了一条长长的一字长蛇阵。
前后绵延将近半里。
就是现在。
够了。
李靖那悬在半空的右手,猛然劈下!
“射!”
伴随着一声冷酷的军令。
五十声弩弦同时炸响!
那声音,根本不像传统大唐臂张弩那种沉闷的嗡声。
而更像是一种极其短促、尖锐、仿佛连空气都要撕裂的脆响。
嗤!
五十支灰黑色的碳纤维箭矢。
如同五十道死亡闪电,瞬间飞出松林!
速度太快了!
快到叛军前锋的骑兵甚至还没有听到弦响。
那致命的箭矢就已经到了眼前!
第一轮齐射,李靖的目标极其明确。
全部瞄准的是前锋骑兵!
那三百骑兵中,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骑。
几乎在同一瞬间,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巨力直接贯穿!
不是普通的贯穿。
是从前胸生生凿穿到后背!
甚至有一支箭。
在轻易撕裂了第一个骑兵那引以为傲的精钢背甲后。
惯性竟然未消。
带着一溜血珠,又狠狠地钉进了紧跟在后面的第二个骑兵的前胸!
那个倒霉的骑兵,为了保命。
里面穿了皮甲,外面还套着双层札甲。
但没用。
那灰黑色的箭矢,就像切豆腐一样。
穿透了第一层铁甲。
穿透了第二层。
穿透了皮甲。
穿透了血肉之躯。
从他的后心破体而出!
最后,笃的一声闷响。
死死地钉进了后面第三匹战马的实木鞍桥上。
箭尾还在疯狂地颤抖嗡鸣!
一箭,穿三甲!
叛军前锋,瞬间大乱!
战马受惊,疯狂嘶鸣着将背上的主人掀翻在地。
骑兵们惊恐万状地回头张望。
试图寻找敌人的踪迹。
箭是从哪里来的!
没看到人!
没看到大唐的战旗!
甚至连弓弩手阵列的影子都没看到!
因为距离实在太远了!
足足一百五十步外的松林,被清晨的薄雾遮得严严实实。
在叛军的视线里,那里只是一片安静的树林。
“第二轮!后军!”
李靖的声音,没有因为这恐怖的杀伤力而产生一丝波动。
依旧冷如冰霜。
五十具碳纤维弩完成了不到五息的极速填装。
这种跨越时代的材料,弩弦回弹极快。
根本不需要像唐弩那样费力地用脚蹬着才能重新上弦。
士兵们仅凭双手,就能轻松将其拉至满月!
第二轮五十支死亡之箭,划破长空。
精准地飞向了叛军的尾巴。
殿后的薛万彻部。
薛万彻不愧是大唐顶级的猛将。
对危险的感知远超常人。
当第一轮齐射的惨叫声刚刚传到后军时。
他浑身的汗毛就瞬间炸立。
已经在声嘶力竭地高声下令。
“有伏兵!全军竖盾!戒备!”
话音未落。
嗤!
一支灰黑色的箭矢,带着死神的呼啸。
从他右侧的浓雾中诡异地飞出。
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带出一道血痕。
然后噗的一声。
狠狠钉在了他身边那名副将的咽喉上!
那副将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直接从马背上倒栽葱般摔了下去。
在地上抽搐了两下。
脖子上喷出一道血柱,便彻底不动了。
薛万彻浑身一凛,如坠冰窟!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箭矢射来的方向。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白茫茫的雾气。
只有幽深的松林。
只有那令人绝望的、看不见的死亡!
“第三轮!”
李靖的声音,在松林中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他没有再指定任何方向。
也没有指定任何目标。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语气,吐出了两个字。
“随便。”
随便!
一千名手握死神之镰的玄甲弩手。
在那一刻,获得了毫无限制的自由射击权!
五十具碳纤维复合弩。
以大约八到十息一轮的恐怖速度。
开始了一场不间断的、单方面的火力覆盖齐射!
每一轮,都是五十支无坚不摧的箭矢!
每一支箭。
都能在一百五十步的超远距离外,轻易穿透叛军身上最厚的铠甲!
叛军那原本就并不严密的队列。
在仅仅三轮齐射之后,就彻底崩盘了。
完全崩了!
他们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摸到。
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只有箭。
无穷无尽、仿佛来自地狱的箭雨。
从四面八方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带着尖锐的啸叫飞来。
每一支,都在无情地收割生命。
引以为傲的铁甲,挡不住!
厚重的包铁木盾,挡不住!
哪怕是躲在战马的尸体后面。
那恐怖的箭矢也能轻易穿透马尸,扎进他们的身体!
什么都挡不住!
极度的恐惧。
在这五千八百人的队伍中,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疯狂蔓延。
前锋的残存士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哭喊着,试图不顾一切地冲向松林方向。
想要和那看不见的敌人拼命。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冲出几十步的时候。
“杀!!!”
谷口正面的平地上。
那一千名一直隐匿身形的玄甲精骑,突然扯下了伪装。
亮出了那面代表着大唐至高武力、沾满鲜血的黑色战旗!
一千柄雪亮的横刀同时出鞘。
刀光如林。
死死地堵住了他们前进和后退的每一寸道路。
与此同时。
两侧陡峭的山坡上,另外两千名伏兵也如同猛虎下山般同时杀出!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将整个子午谷口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柳崇义呆呆地坐在马背上。
看着周围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的士兵。
他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变成了一片死灰。
他知道,完了。
从那第一支诡异的箭矢飞出松林的那一刻起。
他这场豪赌,就已经输得彻彻底底。
他被人算计了。
算计得死死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的每一步,他的每一个自以为高明的决策。
都完美地踩在了别人早就布好的死亡棋盘上!
他张开嘴,想要嘶吼一声杀出去。
想要像个真正的军人一样做最后的冲锋。
但他绝望地发现。
他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杀。
四面八方,全是黑压压的唐军。
全是那令人胆寒的刀光。
而他引以为傲的五千边军。
在经历了那几轮看不见的死亡洗礼后。
已经彻底丧失了斗志。
丢盔弃甲,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跑了一半都不止了。
没有人愿意面对那种连敌人都看不见、防也防不住的降维打击。
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