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海子山的风变得愈发凛冽，像一把把看不见的钝刀，在荒原上刮擦出呜咽的声响。
这里不像地球，更像火星。
放眼望去，全是冰川运动遗留下来的巨型花岗岩漂砾。
大大小小的石头铺满荒原，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
没有树，没有草。
只有千百个如眼泪般的海子，倒映着头顶璀璨得令人窒息的星河。
领航者号停在一块巨大的风动石旁。
车身两侧的扩展舱缓缓打开，像一只钢铁巨兽在荒原上扎下了营盘。
车外气温早已降到零下十度，寒气逼人。
车内却温暖如春，恒温系统将寒冷隔绝在双层防弹玻璃之外。
江枫没急着做饭。
他像变戏法一样，从储物格里翻出一台便携式投影仪。
白色的幕布挂在车身侧面，为了防止风吹动，他特意在下摆压了两块石头。
篝火在旁边噼啪作响。
在这无人区，不用担心光污染，更不用担心扰民。
唯一的观众，可能就是远处黑暗中几只路过的雪域狐，正闪烁着幽绿的眼睛好奇张望。
“今晚看戏。”
江枫把一张厚厚的羊毛毯子铺在防潮垫上，又兑换了一大桶焦糖爆米花和两杯热腾腾的红糖姜撞奶。
这才把裹得像个粽子似的小兕子塞进了毯子里。
“看戏？”
小兕子从毯子里探出脑袋，好奇地盯着那块白布，忍不住伸出小手戳了戳。
“哥哥，戏班子的人呢？他们是藏在这个白布后面吗？”
“差不多吧，他们住在光里。”
江枫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按下了播放键。
经典的电子合成乐，云宫迅音，瞬间在旷野中炸响。
登登登登，登登登登……
那激昂又充满迷幻色彩的旋律，把小兕子吓了一跳，手里的爆米花都掉了一颗。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屏幕上一块石头崩裂，一只石猴破石而出，直冲云霄。
86版西游记。
对于大唐公主来说，玄奘法师她是知道的。
那个总是慈眉善目、说话轻声细语的和尚，在长安可是大名人，阿耶对他礼遇有加。
但她万万没想到，在后世的画本里，法师身边居然跟着这么一群……奇形怪状的徒弟。
“哇！这个猴子好凶！他还会飞！”
小兕子看得入迷，嘴边沾着焦糖屑都顾不上擦。
尤其是看到孙悟空大闹天宫，把玉皇大帝吓得钻桌底时，小兕子笑得在毯子里打滚，两只小脚丫乱蹬。
她指着屏幕上那个抓耳挠腮、金甲红袍的齐天大圣，突然语出惊人：
“哥哥，你不觉得这只猴子，长得特别像程知节伯伯吗？”
“噗——”
江枫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姜撞奶差点喷出来。
“谁？程咬金？”他不可置信地问。
“对呀！简直一模一样！”
小兕子一本正经地分析，小脸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
“程伯伯喝醉了酒，也是这样脸红红的，到处乱跳，谁都拉不住。”
“上次阿耶在宫里宴请群臣，程伯伯喝高了，非要拿着宣花斧给阿耶跳胡旋舞。”
说到这，她还绘声绘色地比划了一下。
“他就那样转啊转，结果‘哐’的一下，把太极殿的柱子都砍掉了一块漆！”
“当时那些文官吓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到处躲，就跟这猴子吓唬天兵天将一模一样！”
江枫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
大唐混世魔王程咬金，满脸通红，挥着八卦宣花斧在太极殿跳胡旋舞，李世民在上面扶额苦笑……
嗯，确实很有大闹天宫的神韵。
这比喻，绝了。
“那猪八戒呢？”
江枫指着屏幕上那个背着钉耙，哼哼唧唧抱怨肚子饿的猪妖，忍不住逗她。
小兕子歪着头想了想，有些纠结地咬了一口爆米花。
“耳朵大大的，肚子圆圆的……有点像长孙舅舅家的那个胖管家……不对，那个管家没这么懒。”
她盯着猪八戒那白白胖胖的肚子，咽了口口水。
“这猪头倒是挺可爱的，肥嘟嘟，要是做成红烧肉肯定很香，能炖好大一锅呢。”
江枫嘴角抽搐，默默给猪八戒点了一根蜡。
在大唐吃货公主眼里，万物皆可红烧。
妖精？那是食材！
这一夜，海子山的风很大，但笑声更响。
那部承载了几代人回忆的电视剧，在这异时空的荒原上，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小兕子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端着架子的公主，她只是个被故事吸引的孩子。
在星空下，和她的“神仙哥哥”分享着最简单的快乐。
直到眼皮打架，缩在江枫怀里沉沉睡去，梦里或许还有一只长得像程咬金的猴子在翻跟斗。
***
第二天清晨。
江枫是被一阵奇怪的“沙沙”摩擦声吵醒的。
他有些困惑地推开车门，一股冷冽刺骨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清醒。
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领航者号宽大且充满科技感的引擎盖上，此刻竟然摆满了花。
那是高原上特有的格桑花、蓝紫色的龙胆花，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草。
它们带着清晨的露水，被一双并不灵巧的小手，拼成了一行歪歪扭扭、却努力保持工整的字。
左边是“长安”，右边是“亚丁”。
中间用几块捡来的白色小石头，搭了一座简陋的、拱形的“桥”。
小兕子正趴在车头，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朵蓝色的小花放在“桥”的栏杆上。
她没戴手套，原本白嫩的手指被冻得通红，像红萝卜条一样。
鼻尖上也挂着晶莹的露珠，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但她的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盛大的祭祀，连江枫出来都没察觉。
“这是干嘛？”
江枫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厚外套，一把将这小小的身躯裹了进去。
“友谊桥呀。”
小兕子直起腰，在江枫怀里哈了一口白气，指着那行字，眼睛亮晶晶的。
“昨晚那个猴子说，要把经书送回东土大唐。兕子没有经书，但是可以把这里的花带回去。”
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江枫。
“阿耶说，两国交好，要修桥铺路，这样人心才能通。兕子现在没钱修大桥，就先用花搭一座。”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仰起脸，一脸求表扬的表情，语气里透着股大唐皇室特有的豪迈：
“等以后阿耶来了，让他把这条路修成真的！”
“铺上最平整的青石板，让长安的马车可以直接跑到这里来！”
“让这里的扎西也能去长安喝羊汤！”
江枫看着那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花桥”，又看了看怀里这个才六岁的小姑娘。
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像是被重锤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这哪里是孩子的游戏。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格局。
即使隔着千年的时光，即使身处异乡，她血管里依然流淌着那个开放包容、万国来朝的盛唐血液。
这就是大唐的气度。
哪怕只是个孩子，想的也是山河一统，万民相通。
“行。”
江枫蹲下身，帮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遮住那冻红的小下巴。
然后伸出手，帮她扶正了一块摇摇欲坠的石头。
“这工程我投了。回头就让你阿耶把工程款结一下。”
“好哒！”
小兕子开心地蹦了一下。
“阿耶最有钱了！国库里好多钱！”
江枫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嗯，希望能比他的私房钱多点。毕竟修这条路，可是要费不少银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