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曲的夜风很硬,吹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
舞台下的几万人没动。
几百个镜头没动。
连空气里那股子燥热,都被刚才那一声裂帛般的琵琶尾音压得透不出来。
周云站在聚光灯的阴影里,手里还攥着那个摔瘪了的保温杯盖子。
他那身刚才还显得颇为艺术的亚麻长衫,这会儿看起来像是马戏团小丑的戏服。
汗水顺着他打了发蜡的鬓角往下淌,把粉底冲出一道道沟壑。
输了。
不仅是输在技法上,更是输在了一种名为底蕴的东西面前。
刚才那曲《春莺啭》,就像是一记重锤,把他那点靠营销堆砌起来的所谓高级感,砸得粉碎。
“怎么?周大明星嗓子哑了?”
江枫单手拎着琴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路边摊的老板瓜保不保熟。
他没有咄咄逼人,甚至连正眼都没给周云一个,只是低头帮小兕子整理了一下袖口。
台下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
紧接着,起哄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叫啊!刚才不是挺狂吗?”
“愿赌服输!别给爷装死!”
“什么民谣教父,连个五岁孩子的调子都接不住,丢人现眼!”
周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想跑,腿肚子却在转筋。
他想骂,喉咙里堵得发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往日里那些疯狂追捧他的粉丝,此刻大多沉默着,甚至有人悄悄收起了写着他名字的灯牌。
“看来是不想体面了。”
江枫摇摇头,牵着小兕子转身欲走。
“兕子,咱们走。跟这种言而无信的人多待一秒,都怕沾上晦气。”
“慢着!”
周云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嘶哑。
他知道,今天要是就这么赖账跑了,明天全网通稿一发,他的职业生涯就彻底完了。
在这个圈子混,人设崩了比才华尽了更可怕。
他死死咬着牙,膝盖一点点弯下去。
那种屈辱感,比刚才刘奇跪在泥地里还要强烈。
毕竟刘奇是在荒野无人处,而他,是在几万人的注视下,是在全网直播的镜头前。
“汪……”
一声细若蚊蝇的动静。
“听不见。”
江枫头也没回,脚步未停。
“没吃饭吗?”
台下的观众哄堂大笑,有人吹起了流氓哨。
“汪!汪!汪!”
周云闭着眼,豁出去了。
这三声吼得撕心裂肺,破了音,听着不像狗,倒像是某种濒死的野兽。
全场掌声雷动,比刚才听歌时还要热烈。
这掌声里全是嘲讽,像一个个耳光扇在周云脸上。
他再也待不下去,捂着脸,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撞开人群,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夜色里。
江枫没再理会这个插曲。
痛打落水狗这种事,做一次就够了。
刚一下台,那个头发花白的张教授就疯了一样扑上来。
要不是旁边有保安拦着,老头子估计能直接抱住江枫的大腿。
“小友!小友留步!”
张教授跑丢了一只鞋,眼镜也是歪的,但这会儿他根本顾不上。
他死死盯着江枫背上的琴盒,眼神狂热得像个看见初恋少年的老色鬼。
“那把琴……能不能让我看一眼?就一眼!”
老教授声音都在抖。
“我是中央音乐学院的张为民,我研究了一辈子唐乐,这五弦琵琶……我只在壁画上见过啊!”
江枫停下脚步,看着这位在此刻毫无形象的老泰斗,眼里的冷意散去。
对于这种纯粹的人,他向来是尊重的。
“张老。”
江枫微微侧身,将琴盒递了过去。
“琴是用来弹的,不是用来供着的。您若喜欢,这几日我们在那曲,您可以随时来看。”
张为民颤颤巍巍地接过琴盒,手抚摸着那紫檀木的纹理,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他没敢打开,只是抱着盒子,像是抱着刚出生的孙子,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
“是真的……这分量,这包浆……这是活着的历史啊……”
把激动的张教授交给工作人员照顾后,江枫带着小兕子回到了领航者号。
车门关上的瞬间,喧嚣被隔绝在外。
世界终于清净了。
“江枫哥哥,那个坏人学得一点都不像。”
小兕子踢掉小皮鞋,趴在沙发上,一边晃着脚丫一边吐槽。
“还没黑风打喷嚏好听。”
“因为他心里没数。”
江枫笑着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个熟悉的机械音响了起来,但这回,提示音格外急促。
【叮!限时支线任务盛世乐章已完成!】
【任务评价:S级。】
【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宿主不仅重现了贞观雅乐,更在精神层面完成了对大唐位面的强力共振。】
【奖励发放:】
【1.螺钿紫檀五弦琴所有权已永久锁定。】
【2.跨时空双向音频传输权限已解锁。】
【3.特殊物品投送通道正在构建中……】
【警告:由于时空乱流干扰,本次双向音频连接极其不稳定,仅能维持180秒。】
【倒计时开始!】
江枫瞳孔一缩。
只有三分钟?
他顾不上解释,一把拉过正准备去拿零食的小兕子,将她抱到全息屏幕前。
“兕子,别吃了,快看!”
屏幕闪烁了两下,原本因为距离拉远而有些模糊的画面,突然变得清晰无比。
那是立政殿。
烛火摇曳,药香弥漫。
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男人,正毫无形象地趴在屏幕前,那张威严的脸上挂满了泪痕,胡子上还沾着药渍。
在他身后,那个温婉的女子靠在软枕上,虽然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滋……滋……兕子?”
一个粗糙、颤抖,带着浓重关中口音的男声,突兀地在房车里响了起来。
不是冷冰冰的系统合成音。
是真人的声音。
小兕子手里的薯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僵住了,大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男人。
小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像是怕稍微大声一点,这个梦就碎了。
“我是阿耶啊……兕子,能不能听到阿耶说话?”
李世民的声音急切得近乎咆哮,他拍打着那道看不见的光幕,像个无助的孩子。
“该死的,这仙家法宝怎么没动静?王德!王德!把太医都给朕叫来!是不是朕耳朵坏了?”
“二郎……你别吓着孩子。”
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很虚弱,却像一道暖流,瞬间穿透了千年的时光。
这一声,彻底击碎了小兕子的心理防线。
“阿娘!阿耶!”
小家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扑到屏幕上,小手拼命去抓画面里的人,却只能摸到冰冷的玻璃。
“兕子在!兕子听到了!呜呜呜……阿娘你的病好了吗?阿耶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兕子好想你们……”
立政殿内,李世民浑身巨震。
听到了!
真的听到了!
那软糯的哭腔,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就像是把刀子,在他心口上一刀刀地剐,却又带着让他疯狂的甜蜜。
“好!阿娘好了!阿耶也吃得好!”
李世民抹了一把脸,把眼泪鼻涕全擦在袖子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朕的乖女儿,别哭,哭花了脸就不漂亮了。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那个……那个江枫小子,有没有欺负你?”
江枫站在一旁,看着这跨越千年的重逢,鼻头也有些发酸。
他没有插话,把这珍贵的每一秒都留给这家人。
“江枫哥哥对兕子可好了!”
小兕子抽噎着,举起那半袋薯片,又指了指身上的衣服。
“给兕子吃好吃的脆片片,还带兕子坐会飞的大车,还把欺负人的坏蛋骂成了狗……阿耶,江枫哥哥是神仙,他真的能治好兕子的病!”
“好!好!好!”
李世民连说了三个好字,目光透过屏幕,精准地落在了站在角落里的江枫身上。
那眼神里,不再是帝王的审视,而是一个父亲要把命都托付出去的决绝与感激。
“江枫兄弟!”
李世民突然双手抱拳,对着虚空,行了一个大唐最郑重的平辈礼。
“朕……我李世民,这辈子没求过人。”
“今天,我把心尖子托付给你了。”
“只要你能护她周全,让她活着……”
“将来若有机会相见,朕的江山,分你一半!”
江枫深吸一口气,对着屏幕回了一礼,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言重了。”
“兕子喊我一声哥,我就护她一世。”
“只要我还在,没人能动她一根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