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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4章 王府门前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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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不全从会考府出来时,天上的雪花竟成了鹅毛之势。

    他没有返回赵家胡同,而是直接拐上了东安门大街。

    素服青袍在风雪中翻飞,白布孝帽早被雪水浸透,贴在额头上,冰冷刺骨。

    他要去的地方是东安门北侧,那里有座王府,廉亲王府。

    亲王府的规制,赵不全从前只是耳闻,今儿也算是头一遭亲眼瞧见。

    隔著半条街望去,朱红的大门面阔五间,深广宏敞,门钉金漆在雪幕之中仍是隱隱发光。

    正门两侧各有一扇角门,唤作“阿斯门”,平日里正门不开,大小人等出入皆走角门,只待王爷出府、接旨、迎客之时,正门方才洞开。

    门前的石狮子被雪覆了半身,愈发显出森严气象,府门外的横路对面,正对著的是一面高大的青砖影壁,將街对面的窥探挡得严严实实。

    更惹眼的是门前那通石碑,上刻“官员人等至此下马”,字跡遒劲,一丝不苟。

    自大清八旗入关以来,这便是规矩,不论你是几品的官,到了王府门前,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步行而入,谁也不敢逾越。

    赵不全在街对面的风雪中站立。

    他没有下跪,没有哭喊,也没有上前。

    他就挺直著身子,垂手定立。

    雪花落在他头上、肩上,积了薄薄一层,素服积雪,宛如人间白无常。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府门前有了动静。

    角门开了,出来一个穿著灰鼠皮褂子的没卵子的“汉子”,是王府里跑腿的,五十来岁,乾瘦,手里还捧著个手炉,缩著脖子跺了跺脚上的雪,抬眼朝街对面张望。

    他一眼就看见了赵不全,整条街就他一人站在那儿,想看不见都难。

    太监皱了皱眉头,朝身后招了招手,角门里又钻出两个如他一般的“汉子”,缩脖端肩地跟在了后面。

    三人下了台阶,踩著积雪朝赵不全缓缓而来。

    打头的老太监上下打量了一眼赵不全,看著他素服白帽,眉头拧得更紧。

    “你是哪个府上的大雪天站在这儿,成何体统”

    赵不全看了那太监一眼,一言不发,而是绕过他,径直朝府门前走去。

    太监愣了一下,旋即在身后扯起公鸭嗓:

    “站住!你什么东西,凭著谁的势力,就往里闯”

    赵不全不理会这群“不来事”的“娘们”,脚下的步子反倒快了几分。

    两个小太监见状,抢上前来伸手要拦。

    赵不全不闪不避,径直往前走,两个小太监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被他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地让开了道。

    打头的老太监在后面追著喊,如同一只鸭子登著两条细腿“嘎嘎”乱叫:

    “来人!来人!有人闯府!”

    角门里又涌出几个太监和王府的包衣奴才,七手八脚將赵不全拦在了影壁前。

    一个管事的太监上前,横眉竖眼,指著赵不全的鼻子就骂:

    “你是个什么东西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廉亲王府!你也配站在这儿”

    赵不全这才停下脚步,转身面朝那管事的太监。

    “劳烦通稟,”

    他声音不大,却又字字入耳,

    “正蓝旗汉军披甲人赵大业之子赵不全,替父前来给八爷谢恩。”

    那管事的太监一怔,旋即冷笑出声:

    “谢恩谢什么恩八爷是你隨便能见得”

    赵不全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自顾自地退了两步,走到王府门前的石狮子旁,就在那通“下马碑”跟前,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跪在雪地里,对著紧闭的朱红大门,伏下身子,额头触地。

    那管事太监和几个奴才面面相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大雪天里有个人跪在府门前,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

    赶吧,人家没闹事,就是跪著;不赶吧,一身的素服白帽,眼瞅著晦气,这成何体统

    赵不全不抬头,不答话,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管事太监又骂了几句污言秽语,见他不为所动,只好命两个小太监去拖。

    可赵不全跪得死沉,像钉在了地上,两个小太监使足了吃奶的劲儿,愣是没拖动分毫。

    僵持了片刻,管事的太监没了法子,只得转身进了角门,往后院稟报去了。

    赵不全仍是跪著,雪是越下越大,在他身上越积越厚,素服孝帽愈发地白了。

    渐渐地,街面上有了行人,自古华夏之人多喜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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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是几个挑担的货郎,见王府门前跪著个人,远远地停下来张望,接著是赶车的脚夫,牵著驴车经过,也不走了,歪著脑袋往这边瞧。

    几个穿绸缎的旗人老爷从胡同里出来,本来要去茶馆喝茶,见这阵仗,索性驻足在街对面的屋檐下,袖手眯眼,等著看热闹。

    不到半个时辰,王府门前就聚了二三十號人。

    京城的百姓,最爱看的就是热闹,什么热闹最大王爷府前的热闹最大,平日里这些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寻常百姓连府门前的台阶都靠不近,今儿个有人跪在那儿,这得多大的事啊!

    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可没人知道这跪著的人是谁,为何跪在这儿。

    赵不全仍是一动不动地伏身在地,他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手指冻僵,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寒冷。

    他要的就是引起人群的围观,越多越好!

    不知过了多久,角门里传来了脚步声。

    赵不全抬眼透过指缝看见几个人影走来,打头的是个穿青布棉袍的中年文士,面白无须,眉眼精明,正是廉亲王府的陈师爷。

    陈师爷一出来就认出了跪在地上的赵不全,脸上先是一怔,旋即堆起了满脸的笑容,快步走下台阶,弯腰来扶赵不全。

    “赵兄,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大雪天的,跪在这儿受了寒气可怎么好”

    赵不全纹丝未动,仍是跪伏在地,额头贴著石板。

    “陈先生,”

    他冷言冷语地说道:

    “小的替家父来给八爷谢恩,我爹当年在八爷府上当差,受八爷大恩,无以为报,如今我爹走了,临了还念著八爷的好,让我一定来给八爷磕个头。”

    他这话说的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像是发自肺腑。

    可陈师爷听在耳朵里,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他赵大业是被谁逼死的,陈师爷心里比谁都清楚。

    “赵兄,”

    陈师爷低声细语继续劝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您先起来,有什么话咱们进去说。”

    赵不全摇头:

    “不进去了,我爹只是个跑腿当差的,没那个福气进八爷的府,我就在这儿磕几个头,替我爹还了八爷的恩情,就走。”

    说著,他当真磕了三个头,额头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街面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已经聚了五六十號。

    有人开始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茶馆里的茶博士端著茶壶站在门口踮脚张望,杂货铺的掌柜也是踮著脚往外瞧,连胡同口卖冰糖葫芦的老头儿都推著车子过来了。

    陈师爷额头上见了汗,人围观起来,到时候他是必定要挨训斥的。

    他蹲下身子,在赵不全耳边低语:

    “赵兄,有什么事咱们好商量,您別在这儿闹,传到上头去,对谁都不好。”

    赵不全抬头看著陈师爷,眼睛通红,不知是哭的还是冻的。

    “陈先生,”

    他的声音陡然变大,站在街对面也能听见。

    “我爹临死前,让我谢谢八爷,他说八爷待他不薄,当年赏过他老山参,救过我的命,他说八爷是贤王,是好人,他这辈子能跟著八爷,也是值了。”

    陈师爷张嘴欲接话,赵不全急忙又高声大喝:

    “我爹他还说,八爷的门人不认他,把他从府里打出来,他不怨八爷,他说是他自己不爭气,给八爷丟了脸面,怨不得旁人。”

    这话一出,街面之上顿时嗡嗡声四起。

    “打出来谁把谁打出来了”

    “听著像是这人的爹,在八爷府上当过差,被打出来了。”

    “打出来就打出来,怎么这人还来谢恩”

    “你听清楚了没有人家说的是谢恩!”

    陈师爷的脸面上仅存的那点笑容也是没了。

    赵不全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谢恩,可字字句句都是在说一件事,他爹是被廉亲王府逼死的。

    跟隨多年,临了被赶出府门,受尽屈辱,含恨而终。

    这不是什么谢恩,这是极致的控诉。

    当著满街百姓的面,把廉亲王逼死旧仆的事,一五一十地抖了出来。

    陈师爷起身就往角门走,他得立刻稟报王爷,这件事要是闹大了,面子里子都没了。

    赵不全跪在雪地里,对著那扇朱红大门,磕了一个又一个头。

    雪花落在他身上,积了厚厚一层,远远看去,像一座坟塋。

    所谓名声,便是口口相传,先得有人“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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