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招‘借力打力’，不，你这是‘请君入瓮’，直接把人架在火上烤。”陈大山的手里还端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欣赏，“这下，魏国兵怕是几天都睡不着觉了。”

    

    周晨转过身，轻声道：“陈书记，我只是把魏县长的好建议，稍微具体化了一点。”

    

    “你那叫具体化？你那是直接要把他埋进去。”陈大山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茶，“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魏国兵这条老泥鳅，背后连着不少人。今天他吃了瘪，回去告状的时候，嘴里肯定不会说自己无能，只会说你周晨不把他放在眼里，不把县里的老同志放在眼里。”

    

    周晨点点头，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官场上，打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张张看不见的关系网。

    

    “他会说我仗着试点项目，自立山头，不服从县委县政府的统一领导。”周晨平静地补充道，“甚至，他会暗示，我跟陆县长走得太近。”

    

    陈大山赞许地看了一眼周晨：“看来你心里都清楚。你今天这一手，是把魏国兵逼退了，但也等于彻底把自己放在了王书记和陆县长那盘棋的棋眼上。以后，风吹草动，第一个吹到的就是你这里。”

    

    周晨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青山。

    

    他知道，从他被发配到卧龙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身在棋局之中，唯一的区别是，现在他从一颗无足轻重的弃子，变成了一颗能搅动风云的棋子。

    

    ……

    

    青云县县委书记办公室。

    

    王海波正听着秘书赵德柱汇报下午的常委会日程。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魏国兵一脸晦气地走了进来，脸上那标准化的笑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委屈和愤懑的神情。

    

    “王书记，我……我给您添麻烦了。”魏国兵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猛灌了一大口。

    

    王海波示意赵德柱先出去，然后才慢悠悠地问道：“国兵同志，看你这脸色，卧龙乡的工作不好做？”

    

    “何止是不好做！”魏国兵把杯子重重往茶几上一放，开始大倒苦水，“王书记，我是真没想到，现在的年轻干部，气焰这么嚣张！我好心好意去帮他协调土地纠纷，他倒好，当着全乡干部的面，给我上课，给我戴高帽，明着是捧我，暗地里是想把我往坑里推啊！”

    

    他添油加醋地将下午的经过描述了一遍，当然，在他的版本里，周晨成了那个目无领导、刚愎自用、甚至隐隐有拉拢陆县长自立山头的野心家。

    

    “……他说要把整个河谷流域统一规划，步子迈得比谁都大，还要推我当组长。王书记，您说，他这不是存心看我笑话，给我下套吗？那个方案，一听就是个无底洞！我怀疑，他是不是跟陆县长那边通过气，想借这个宏伟的规划，绕开县委，直接去市里要政策、要资金！”

    

    魏国兵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王海波的心坎里。

    

    自从陆正阳空降，王海波就感觉自己对青云县的掌控力在被稀释。

    

    陆正阳作风强硬，凡事都要讲规矩、查账目，这让习惯了“一言堂”的王海波很不舒服。

    

    而周晨这把刀，确实太快了。

    

    从审计风波里借力打力，反手把马德明的烂摊子捅出来，再到今天，三言两语就把主管信访的老油条魏国兵给将了回去。

    

    王海波眯起了眼睛。

    

    他开始觉得周晨这把刀，有点不受控制了。

    

    尤其是魏国兵最后那句“跟陆县长通过气”，更是让他警铃大作。

    

    陆正阳要“里子”，要实打实的政绩。

    

    周晨的那个产业园方案，恰好就是“里子”。

    

    如果这两人真的走到一起，那他这个县委书记岂不是要被架空？

    

    不行，必须敲打一下。

    

    他不能直接否定周晨，那会显得自己格局太小，而且会得罪陆正阳，甚至可能引起那位“苏市长”的不满。

    

    但必须让他明白，在青云县，谁才是真正拍板的人。

    

    “国兵同志，辛苦了。周晨年轻，有干劲是好事，但做事的方法确实有待商榷。”王海波安抚了魏国兵几句，话锋一转，“你说的那个‘全域规划’，听起来是不太现实，步子太大了，容易扯着胯。年轻人想一鸣惊人，可以理解，但我们做工作的，还是要稳扎稳打。”

    

    送走魏国兵，王海波叫来了赵德柱。

    

    “书记，您找我？”

    

    王海波端着茶杯，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淡淡地开口：“卧龙乡那个产业示范园的方案，你看了吧？”

    

    赵德柱连忙点头：“看了，周乡长很有想法，方案做得很大气。”

    

    “是太大，而不是大气。”王海波纠正道，“又是种苗中心，又是加工仓储，又是三产融合，一个乡镇，盘子铺得太大，后续资金、管理、运营，哪一个环节出问题，都是大麻烦。”

    

    赵德柱心里一凛，立刻听出了王海波的弦外之音。

    

    “那您的意思是？”

    

    “方案先在县委办压一压。”王海波的语气不容置疑，“让相关科室的同志们‘再研究研究’，就说县里对这个项目很重视，但规划要慎之又慎，必须拿出最完美的方案来。让周晨也冷静冷静，好好思考一下，什么叫‘循序渐进’。”

    

    “是，我明白了。”赵德柱心领神会。

    

    这招“拖字诀”，是官场上最常见的敲打方式。

    

    不反对，也不支持，就是拖着你。

    

    让你感觉有力使不出，让你明白自己的斤两。

    

    就在赵德柱准备去落实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响了。

    

    是李建国打来的内线。

    

    “主任，卧龙乡的周乡长刚打来电话，想一会儿跟书记汇报一下工作。”

    

    赵德柱看了一眼王海波。

    

    王海波嘴角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让他来吧。我倒想听听他准备怎么跟我解释。”

    

    然而，十几分钟后，李建国却打来了第二个电话，语气有些古怪。

    

    “主任……周乡长他先去找陆县长了。”

    

    王海波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