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周晨脸上的那抹哭笑不得还没散去,办公室里的空气却像是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他和乡党委书记陈大山两人之间,茶杯里飘出的袅袅热气。
陈大山端着那只紫砂壶,慢悠悠地给周晨续上水,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却像是自言自语:“天上的神仙要打架,总得先找个宽敞的战场。”
周晨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位官场老油条一眼就看穿了这背后的门道。
他苦笑道:“陈书记,您这是拿我开涮呢。我这小庙,哪经得起大佛折腾。”
“你不是小庙,你是金矿。”陈大山放下茶壶,终于抬眼看他,眼神里是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以前卧龙乡是穷山沟,没人瞧得上。现在,市里挂了号,省里有了名,你这三千万的启动资金,就是火把,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过来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陆县长搞突击审计,那是明刀明枪,想看看你这块金子的成色。你扛住了,所以他要把你当成他手里的刀,用来开路。”
“王书记成立领导小组,那是锦里藏针。他看这把刀太好用了,怕被姓陆的抢走,干脆给你套上一个更华丽的刀鞘,亲自攥在手里。”
陈大山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周晨的心坎上。
李建国在电话里说得兴奋,可其中的凶险,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能体会。
“书记,我这……”
“你什么都不用说。”陈大山摆了摆手,“我只问你,卧龙乡的路,还修不修?产业,还搞不搞?”
“当然要修,必须搞!”周晨斩钉截铁。
“那就行了。”陈大山重新靠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像是瞬间又变成了那个整天喝茶看报的老干部,“神仙打架,你就当听个响。他们要的是政绩,你就把政绩做给他们看。记住,你手里最大的牌,不是陆县长,也不是王书记,是卧龙乡这三万老百姓,是墙上贴着的账本,是你兜里干净的底气。”
周晨心头一热,郑重地点了点头。
陈大山这番话,看似是官场厚黑学,实则是金玉良言。
他这是在点拨周晨,不要在站队上耗费心神,要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做事上。
只要事情做成了,做扎实了,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
……
第二天上午,县委办公室的红头文件就发到了卧龙乡。
《关于成立青云县城乡一体化改革发展试点工作领导小组的通知》。
组长:县委书记,王海波。
常务副组长:县委副书记、县长,陆正阳。
副组长一长串,囊括了县里几乎所有的实权常委。
而周晨的名字,则出现在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的名单里,排名第一。
办公室主任,由县委办主任赵德柱兼任。
文件发下来的当天下午,领导小组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就火速召开。
会议室里,气氛微妙。
王海波和陆正阳分坐长条会议桌的两端,中间隔着十来个副组长,活像楚河汉界。
王海波清了清嗓子,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开场就定了调子:“同志们,卧龙乡的试点项目,是我们青云县当前工作的重中之重!是市委市政府对我们的信任,更是我们向全市、全省展示改革决心的窗口!这个项目,必须快,必须出彩,必须一炮而红!”
他大手一挥,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势:“我提议,第一个阶段性目标,就是在年底前,把卧龙乡新村的样板区建起来!要建成我们青云县的‘小江南’,让所有来考察的领导、客商,一看就眼前一亮!”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点头附和。
形象工程,见效快,出政绩,谁都喜欢。
陆正阳却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
等会议室里的议论声小了,他才把茶杯放下,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
“王书记说得对,这个项目要出彩。”陆正阳的声音不高,但很沉稳,“但我认为,‘彩’,不仅仅是体现在面子上,更要体现在里子上。”
他看向周晨,目光平静:“周晨同志,你是项目具体负责人,你来说说,如果现在立刻启动新村样板区建设,我们面临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又从陆正阳身上,转移到了周晨身上。
这个问题,太刁钻了!
如果周晨说没困难,那就是迎合王海波,打陆正阳的脸。
如果周晨说困难很大,那就是否定王海波的提议,得罪一把手。
周晨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不卑不亢地对着主席台鞠了一躬,然后才开口。
“报告王书记,报告陆县长,各位领导。”
“陆县长问的困难,确实存在,而且不止一个。”
他没有看任何人的脸色,只是盯着自己的笔记本,仿佛上面有千军万马。
“第一,规划问题。新村建设不是盖几栋房子,而是涉及到土地利用、产业布局、公共服务配套的系统工程。目前我们的详细规划还在论证阶段,贸然动工,容易造成返工和浪费。”
“第二,资金问题。三千万启动资金虽然听着多,但每一分钱都有明确的用途,并且受到市发改委的严格监管。按照我们上报的预算,这笔钱主要用于前期的土地平整、基础设施建设和黄精产业的扩大投入。如果要优先建设‘样板区’,势必会挤占其他必要项目的资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民心问题。”周晨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我们项目的核心,是共同富裕,是让老百姓真正得到实惠。房子盖得再漂亮,如果老百姓的口袋是瘪的,产业没有发展起来,那也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上河村的村民之所以支持我们,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修路、搞产业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如果我们现在把钱都砸在盖房子上,老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们又是来搞花架子的。”
周晨一口气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他说得全是干货,有理有据,每一条都踩在点子上,让人无法反驳。
王海波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自己兴致勃勃的提议,被周晨当众“将”了一军。
但周晨说得句句在理,他要强行拍板,反而显得自己外行和霸道。
陆正阳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周晨的回答,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不仅指出了问题,还把“民心”这张牌打了出来,站在了绝对的政治正确上。
眼看场面就要僵住,王海波毕竟是老江湖,他哈哈一笑,主动鼓起掌来。
“好!说得好!周晨同志,你没有让我失望!”他看向陆正阳,笑容显得格外真诚,“正阳同志你看,我们就是要用这样敢讲真话、会干实事的年轻干部!我刚才的提议,是抛砖引玉,就是想听听你们一线同志的真实想法。”
他话锋一转:“但是,光有问题不行,还要有解决问题的办法。规划可以加紧做,资金可以想办法,但面子和里子,我们青云县全都要!年底前,既要让老百姓的产业有起色,也要让新村建设见到雏形。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周晨同志。”
王海波把皮球又踢了回来。
“你回去,三天之内,拿出一个既能兼顾产业发展,又能体现建设成果的‘一期工程方案’,拿到领导小组来讨论。”
“散会!”
王海波说完,起身就走,留给周晨一个无比艰巨的任务和一个更加复杂的局面。
周晨站在原地,看着两位“神仙”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日子,真他娘的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