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政策研究室的电话,像一颗投入周晨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后,便沉了下去。
省里的关注固然重要,但眼下,新任县长陆正阳才是迫在眉睫的真正考验。
周晨很清楚,自己和卧龙乡就是陆正阳这位新县长立威的绝佳靶子。
三十六计,躲为下策。
果不其然,第二天上午,青云县新一届政府常务会议召开。
陆正阳端坐中央,不苟言笑。
会议议程过半,他突然放下手中的保温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同志们,今天说最后一件事。”陆正阳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列席会议的周晨身上,“卧龙乡的城乡一体化试点项目,市里很重视,我也去实地看了,很受触动。三千万的专项资金,不是一笔小数目。这笔钱,既是发展的启动金,也是一块试金石,试的是我们干部的能力,更是我们的良心。”
在座的都是人精,一听这开场白,就知道重头戏来了。
“为了确保项目资金的绝对安全、高效使用,经得起历史和人民的检验,我提议,由县审计局、财政局、监察委联合组成一个专项工作组,对卧龙乡试点项目进行一次全面的、彻底的财务审计。就从今天下午开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全都瞟向了周晨。
新官上任三把火,陆正阳这第一把火,毫不意外地烧向了风头最劲的卧龙乡。
而且,一上来就是审计、财政、纪委三堂会审的顶格配置,这已经不是敲山震虎,而是直接亮出了屠龙刀。
坐在周晨不远处的财政局长钱立海,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上次在资金池问题上吃的瘪,今天看来能找补回来了。
周晨面色平静,仿佛陆正阳说的不是自己。
会议一结束,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县委县政府大院。
……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王海波听着秘书长赵德柱的汇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个陆正阳,好快的刀!”王海波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显得有些焦躁,“他这不是查账,他这是要夺权!他想通过审计,抓住周晨一点小辫子,然后顺理成章地把项目主导权,从周晨手里,从我们县委这边,彻底收到他政府那边去!”
王海波的逻辑很简单:周晨是“苏市长”的人,也是他王海波向上市级领导表忠心的唯一渠道。保住周晨,就是保住自己未来的政治前途。
陆正阳动周晨,就是动他的根基!
“德柱,你马上让李建国递个话,让他提醒一下周晨。就说,审计组是陆正阳亲自点的将,来者不善。账目上的事情,让他务必谨慎,能拖就拖,能含糊就含糊,千万别硬顶!”
“是,我马上去办。”赵德柱点头,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王海波又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再加一句。就说,县委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我王海波绝不会让干事创业的干部流血又流泪!”
……
卧龙乡政府。
周晨刚回到办公室,李建国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将王海波的原话,几乎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
“拖?含糊?”周晨听完,忍不住笑了。
他太清楚这种官场把戏了。
越是遮掩,越说明心虚。
陆正阳那种认死理的性格,你越是躲,他查得越来劲。
“我知道了,建国哥,替我谢谢王书记的关心。”
挂了电话,他把赵小军和党政办主任王强叫了进来。
王强一脸焦急:“乡长,我刚也听到风声了,县里三堂会审,这阵仗也太大了!咱们要不要先跟县里打个报告,说乡里年底工作忙,申请审计延后?”
赵小军虽然没说话,但紧锁的眉头也透露出他的担忧。
周晨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慢悠悠地给他们倒上茶。
“慌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陆县长是新官上任,要立威,要摸底,这都是正常的。他把我们卧龙乡当成第一站,说明我们分量重。这是好事。”
“可是……”王强还是不放心。
“没什么可是的。”周晨打断他,“我们要做的事情,不是躲,也不是拖,而是迎上去。”
他看向赵小军:“小军,你立刻去把我们修路项目、黄精基地项目从启动到现在的全部原始账目、合同、会议纪要、招标记录,一式三份,全部整理出来。记住,要最原始的,一个涂改痕迹都不能少!”
“乡长,这……”赵小军愣住了,把原始单据交出去,那等于把命门交给了别人啊。
“就按我说的办!”周晨的语气不容置疑。
接着,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县政府办,找到了陆正阳的秘书。
“你好,我是卧龙乡周晨。麻烦你跟陆县长汇报一下,卧龙乡党委、政府坚决拥护县委县政府的决定,全力欢迎并配合此次联合审计工作。”
电话那头的秘书明显愣了一下。
周晨继续说道:“为了节省县里工作组的宝贵时间,也为了让审计工作更高效、更透明。我们决定,明天上午九点,由我亲自带队,将项目所有原始档案资料,包括但不限于财务凭证、合同文本、会议纪要,全部送至县政府,现场办公,就地审计!请县里提前准备一间会议室。”
“主动上门,接受审计?”秘书的声音里充满了错愕。
“对,主动上门,公开透明!”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的王强和赵小军已经目瞪口呆。
见过头铁的,没见过这么铁的。
人家还没上门抄家,自己就把家底打包送过去了?
周晨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微微一笑:“既然要唱戏,就要唱全套。陆县长想看我们的‘底裤’,我们就干脆脱光了让他看个仔仔细细。看得越清楚,他就越放心。我们越是坦荡,那些想在背后做文章的人,就越没机会。”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记住,在官场上,有时候最好的防守,就是把所有东西都摆在太阳底下。”
……
第二天上午,县政府三楼的大会议室。
由县审计局副局长,外号“铁面阎王”的刘建平亲自带队的联合工作组,刚刚布置好场地。
刘建平以六亲不认、油盐不进闻名,是陆正阳亲自从市里要回来的人才。
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陆县长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组员们正在交头接耳,猜测着卧龙乡的人什么时候会到,会用什么理由来搪塞。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周晨领着赵小军和两个年轻干事,推着两辆装满了蓝色档案盒的小推车,走了进来。
“刘局长,各位领导,卧龙乡前来报到。所有资料都在这里了,随时可以开始。”周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
正准备下楼迎接(施压)的刘建平,看着那两大车码得整整齐齐的档案盒和一脸平静的周晨,一时间竟愣在了原地。
四楼的县长办公室里,陆正阳站在窗边,将楼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