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刚在政府常务会上打赢了一场漂亮的阻击战,保住了三千万的专项资金,心情正好。
这通电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上河村是他的根基,是卧龙乡试点的核心,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别慌!说清楚,出什么事了?死人了还是伤人了?”周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沉稳。
“没……没死人,也没伤人……”王强在那头喘着粗气,“是……是村民!村民他们……他们自己把地给……给开了!”
周晨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什么叫自己把地开了?”
“就是……就是新村规划图上那片地!张德贵他们,带着几十个村民,不知道从哪儿凑钱租了台挖掘机,正在那儿挖地基呢!说是要为新村建设做准备!我……我拦不住啊,乡长!”
周晨挂了电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不是胡闹吗!
新村规划还只是躺在纸上的草案,土地性质变更、建设用地指标、招投标流程、地质勘探……一连串的手续都还没走。
他们现在动工,那就是违规占地,非法施工!
这事要是捅出去,尤其是在刚上任、最重规矩的陆正阳县长面前,他周晨刚刚靠“程序正义”立起来的人设,瞬间就会崩塌。
这哪是出事了,这简直是往他心口上捅刀子!
周晨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一边走一边给派出所的林悦打电话。
“林所,你现在方便吗?带两个人来趟上河村,村东头新规划的那片地。记住,穿便服,别开警车,就当是路过。”
“出什么事了?”林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练。
“好事,天大的好事。”周晨自嘲地笑了笑,“村民的建设热情太高,我怕场面控制不住。”
二十分钟后,周晨的普桑开到了上河村东头的山坳口。
车还没停稳,他就看到了热火朝天的一幕。
一台老旧的挖掘机正冒着黑烟,吭哧吭哧地挥舞着挖斗,将一片荒地的表层土方挖开。
周围,几十个村民,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在用铁锹清理碎石,有的在用卷尺丈量着什么,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喜悦。
村支书刘根生赤着膊,脖子上搭着条毛巾,正站在挖掘机旁边,扯着嗓子指挥着。
看到周晨下车,刘根生眼睛一亮,兴奋地跑了过来,黝黑的脸上全是汗珠。
“周乡长!您怎么来了!我们寻思着,反正地也量好了,闲着也是闲着,就先帮政府把这前期工作干了!您放心,这挖掘机是我们几十户人家凑的钱,没动乡里一分钱!”
他指着那片被挖得坑坑洼洼的土地,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您看,这不就快了吗?等县里一批准,咱们直接就能起楼了!”
周晨看着他那张淳朴又骄傲的脸,一肚子的火气,硬是发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骂他们不懂规矩?还是批评他们添乱?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私心,全是奔向好日子的渴望。
这股最原始、最强大的动力,正是他千方百计想要激发出来的。可现在,这股力量却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
周晨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刘根生的肩膀,把他拉到一边。
“老刘,我问你,盖房子要不要图纸?”
“那肯定要啊!”
“那咱们现在是在盖一栋房子,还是在盖一个村?”
刘根生愣了一下,挠挠头,“一个村。”
“盖一个村,是不是得要一张比盖一栋房子大一百倍的图纸?”周晨循循善诱,“这张大图纸,不仅要画上咱们的房子,还得画上路、电线、水管、网络,甚至以后孩子们上学的小卖部。这张图纸,得县里、市里的专家点头,说它结实、安全,咱们才能动工。不然,万一地底下有溶洞,或者水管没地方走,咱们的房子盖起来了,住得能安心吗?”
他指着那台挖掘机,“我知道大家心急,我也急。但这台机器挖下去的每一铲,都得有名堂,有说法。不然,咱们今天挖的这一下,在不懂的人眼里,就不是‘建设’,是‘破坏’。传到县里,人家会说我们卧龙乡无法无天,连乡长都管不住。到时候,别说三千万,三千块都可能被收回去!”
这番话,周晨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砸进了刘根生的心里。
他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后怕。
“乡……乡长,那……那我们这是办了坏事了?”
“坏倒不至于,就是太心急了。”周晨环视了一圈干劲十足的村民,提高了声音,“乡亲们,大家伙儿的心情,我懂!想住新房子的劲头,我比谁都支持!但是,咱们得按规矩来!这片地,马上就要变成金疙瘩了,咱们得像绣花一样,一针一线都不能错!”
他郑重承诺:“我周晨今天把话放这儿!从现在开始,所有手续,我亲自去跑!保证用最快的速度,让这片地能正大光明地动工!今天大家伙儿出的力,我都记在心里。等施工队一进场,今天在场的人,优先务工!工钱一分不少!”
村民们虽然有些泄气,但听了周晨的话,也渐渐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乡长是为了大家好,不能因为一时心急,把好事办砸了。
就在这时,几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了过来,林悦带着两个便衣民警,装作路人停在了不远处。
周晨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让林悦来,不是为了抓人,而是为了以防万一。
万一村民情绪激动,有个穿制服的人在旁边,终归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现在看来,是用不上了。
好不容易安抚下村民,让挖掘机熄了火,周晨累得口干舌燥。
他刚坐回车里,准备回乡政府喝口水,手机又响了。
是乡党委书记陈大山的号码。
周晨心里咯噔一下,接起电话。
“周乡长,来我办公室一趟。”陈大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很平静。
“好的,陈书记。”
“嗯。”陈大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最近动作不小,有些老同志对你有点意见了。”
电话挂断。
周晨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片被“热情”刨开的土地,苦笑了一下。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比起村民们单纯的冲动,乡政府里那些“老同志”的“意见”,才是真正难缠的软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