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河村村委会,一间不算大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陆正阳一行人刚走进院子,就被正对大门那面墙上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面巨大的公示栏,几乎占了整面墙。上面没有“热烈欢迎领导视察”之类的标语,而是密密麻麻贴满了各种表格和文件。
最醒目的是一张巨大的《上河村道路工程项目资金使用明细表》。
从三百万专项资金的总额,到每一笔支出的去向,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2025年10月12日,支出32万元,用于向宏图建筑支付第一期工程预付款。经手人:赵小军。审核人:周晨。监督人:张德贵(村民代表)。”
“2025年10月15日,支出8500元,用于租赁挖掘机平整路基,共计85小时。附:租赁合同复印件、作业日志。”
“2025年10月20日,支出12万6千元,采购第一批碎石、水泥。附:三家供应商报价单、最终选定供应商(xx建材)合同、材料质检报告(编号:QY2025-1021)。”
每一笔支出,无论大小,都附有详细的说明和附件复印件。
经手人、审核人、监督人,三个签名一个都不少。
那个“监督人”张德贵的名字,陆正阳有点印象。
就是在市里评审会上,被周晨请上台发言的那个村民。
这哪里是公示栏?
这分明是一本放在所有村民眼皮子底下的流水账!
陆正阳的目光从资金明细表,移到了旁边的《工程招投标情况公示》。
上面详细列出了道路工程拆分成十二个标段后,每一个标段的招标过程。
“第三标段(K2+300至K2+800段路基工程),参与竞标单位:平安建设、宏达建筑、方圆路桥。中标单位:平安建设。中标价:28.5万元。未中标原因说明:宏达建筑报价虚高,方圆路桥资质不符。”
“摊铺机租赁,公开询价三家公司。最终选定xx机械租赁公司,德产‘福格勒’摊铺机,租金每日8000元,低于市场均价12%。附:询价记录、市价调查报告。”
陆正阳刚才问的那个摊铺机的问题,答案赫然就在墙上。
不仅有答案,还有详尽的调查过程。
他看得沉默了。
这种程度的公开透明,他只在一些理论文章和试点方案里见过。
在现实中,尤其是在一个偏远贫困县的贫困村里,亲眼见到,这还是头一遭。
这需要多大的魄力?需要顶住多大的压力?需要设计多精密的流程?
陈大山看着陆正阳越来越凝重的脸色,心里直打鼓,凑到周晨身边小声说:“周乡长,是不是太细了点?这等于把家底都亮给别人看了。”
周晨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喧哗。
十几个村民扛着锄头、铁锹从地里回来,看到院子里站着一群干部,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周乡长来了!”
“哟,这不是张德贵嘛!你咋跟领导们站一块儿了?”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看到公示栏前的张德贵,咧着嘴打趣道。
张德贵挺了挺胸膛,一脸自豪:“我可是咱们村道路工程的监督员!每天盯着他们干活,一车料都不能少!”
周晨回头,对陆正阳介绍道:“陆县长,这位就是张德贵同志,我们的村民监督小组组长。”
陆正阳的目光落在了张德贵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和他那双粗糙但有力的大手上。
“张德贵同志,我问你,”陆正阳的语气很严肃,“这墙上写的,说你们监督小组每天都要在场。你们真做到了?”
张德贵被县长亲自点名,有点紧张,但还是大声回答:“做到了!周乡长说了,这条路是修给咱们自己的,咱们自己不看紧点,将来吃亏的还是咱们!我们小组五个人,轮流排班,从早上天亮到晚上收工,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那施工方给你们烟酒,或者请你们吃饭,你们怎么办?”陆正阳追问。
“那哪能行!”张德贵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周乡长给我们定了规矩,叫‘三不准’。不准拿施工队一针一线,不准吃施工队一顿饭,不准帮施工队说一句假话!谁犯了,立马开除出小组,还要在全村大会上做检讨!”
陆正阳又问了几个关于材料验收、工时记录的问题,张德贵的回答都对答如流,显然是对整个工程了如指掌。
最后,陆正阳指着墙上那份由十二家本地小施工队和村民工程队组成的名单,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把一个完整的工程,拆成这么多份,交给这么多没听过名字的小队伍?这不符合工程管理集中化的原则,也增加了管理难度。”
这个问题,非常专业。
周晨还没开口,张德贵就抢着回答了:“陆县长,这个俺知道!周乡长开会时讲过,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掰着手指头,给陆正阳算了一笔账。
“您想啊,要是一家大公司全包了,他们开着机器‘咔咔’一干,钱是让他们赚走了。咱们村里人,除了看热闹,啥也落不着。”
“现在拆开了,我们村自己的工程队也能接一小段活。没机器,咱有力气啊!挖沟、砌墙、搬石头,这些活我们都能干!一天下来,也能挣个一百多块钱。一个工程干下来,光是我们上河村,就有上百号人在工地上赚到了钱!”
“而且啊,周乡长说了,自己修的路,自己最心疼。谁敢在自己负责的那一段偷工减料,不用干部说,他隔壁邻居第一个就得拿唾沫淹死他!”
一番大白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陆正阳的眼神里终于不再是审视和怀疑。
他看着墙上的账本,看着眼前的村民,再回头看看身后那条平坦的柏油路,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周晨的“答案”是什么了。
这个年轻人,他修的不仅仅是一条路,他是在构建一个全新的基层治理生态!
一个以制度为骨架,以民心为血肉的,水泼不进、针扎不入的闭环!
这种手笔……这种布局……
陆正阳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市里那位老领导意味深长的话语。
“那个项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现在懂了。
这个项目,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扶贫工程。
它是一个政治样板!一个用来探索基层改革新路径的试验田!
而周晨就是这块试验田的总设计师。
苏清影……那个传闻中站在周晨身后的女人,她看中的根本不是周晨能为她带来什么,而是周晨本身所具备的这种可怕的、近乎天才的政治能力!
她不是在扶持一个情人,她是在培养一个未来的政治盟友,甚至是一个能与她并肩而立的巨头!
想通了这一层,陆正阳看周晨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上级对下级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对一个可怕对手,或者说,一个未来同路人的郑重。
然而,他的“找茬”还没有结束。
他的目光越过道路工程的公示栏,落在了旁边一份略显简单的规划图上。
《卧龙乡黄精产业发展规划(草案)》。
“路修好了,是解决了‘走出去’的问题。”陆正阳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多了一丝复杂的味道,“但要致富,还得靠产业。我看这个规划里,提到了要和市里的‘仁心堂药业’进行深度合作。”
他伸出手指,点在了“仁心堂”三个字上,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周晨同志,我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保证,我们辛辛苦苦修好了路,种好了黄精,最后不是给‘仁心堂’这样的资本巨头做了嫁衣?老百姓的利益,如何在这场资本的盛宴中,得到长久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