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给县长王海波泡茶。
看到短信内容,他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得他龇牙咧嘴。
“毛毛躁躁的,干什么呢?”王海波抬起眼皮,有些不满。
“王县长,周……周晨那边,出事了。”李建国也顾不上疼,把手机递了过去。
王海波接过手机,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李伟?他好大的狗胆!”
“砰”的一声,王海波把心爱的紫砂杯重重地砸在桌上。
李建国吓得一哆嗦。
王海波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他气的不是李伟干扰扶贫工作,而是李伟这不长眼的东西,竟然敢去捋虎须!
周晨是谁?
那是苏副市长的心尖子!
动周晨,不就是在打苏副市长的脸?不就是在断他王海波的青云路?
“这个李伟,我看他是官当到头了!”王海波停下脚步,眼神冰冷,“建国,你马上给县纪委的姜一打电话,让他亲自带队去卧龙乡,把那个孙老蔫给我带回来,连夜审!务必把李伟教唆、给钱的证据链做扎实!明天一早,我要在我的办公桌上,看到对李伟立案调查的报告!”
“是!”
李建国连忙应下,心里对李伟已经判了死刑。
敢惹周晨这位“太子爷”,真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
……
卧龙乡这边,周晨处理完孙老蔫的事情,本以为可以清静两天。
可麻烦,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第二天一大早,乡政府大院还没开门,就被一群人堵了个水泄不通。
乌泱泱几十号人,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吵吵嚷嚷,情绪激动。
领头的,正是上次被周晨吓退的包工头之一,一个叫吴老三的胖子。
“周晨!还我们血汗钱!”
“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我们老百姓头上了?凭什么不给钱!”
“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进这个门!”
……
王强作为党政办主任,硬着头皮冲在最前面,隔着伸缩门跟他们喊话。
“大家冷静!有话好好说!堵着政府大门是违法的!”
“冷静个屁!我们都要饿死了,还管什么违不违法!”吴老三唾沫横飞,“王强,你别跟我们废话,让周晨出来!”
王强被怼得满脸通红,却毫无办法。
周晨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从后门进了办公室。
赵小军急匆匆地跑进来汇报:“乡长,是吴老三他们,都是马乡长在的时候欠下的工程款,加起来有二十多万。他们看刘宏被抓了,怕自己的钱也要不回来,就联合起来闹事了。”
周晨点点头,表情很平静。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马德明留下的不止是一个个豆腐渣工程,更是一个巨大的财政黑洞。
“乡长,现在怎么办?要不我给派出所打个电话,请公安来维持秩序?”王强也跑了进来,满头大汗。
“不用。”周晨摆摆手,“叫警察来,矛盾只会激化。他们要钱,我们就跟他们谈钱。”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人群,对王强说:“你去告诉他们,我周晨今天就在这里,跟他们一笔一笔地算账。但是,不能在门口闹,影响办公。让他们派五个代表,到会议室来谈。其他人,去乡里的招待所等着,我管饭。”
“管饭?”
王强愣住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饭?
“对,管饭。一人一碗面,两个鸡蛋。”周晨笑了笑,“我们不能让来乡里要账的人,还饿着肚子回去。这是态度问题。”
王强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照办了。
听说有饭吃,还能派代表谈,外面的工人们情绪缓和了不少。
吴老三他们商量了一下,选出了五个代表,跟着王强进了乡政府。
三楼会议室,还是上次开听证会的那个地方。
周晨坐在主位,赵小军抱着一摞厚厚的档案袋坐在他旁边。
吴老三等五个包工头一进来,就气势汹汹地把一沓欠条拍在桌子上。
“周乡长,我们也不跟你废话。白纸黑字,一共二十三万七千四百块,今天必须结清!”
周晨没看欠条,只是示意赵小军。
赵小军打开一个档案袋,拿出一份合同和几张照片,用投影仪放了出来。
“吴老板,这是你三年前承建的,李家村的村级公路硬化项目,合同金额五万二,对吧?”
“对!怎么了?”吴老三梗着脖子。
“这是我们昨天派人去拍的照片。”赵小军切换画面,幕布上出现了一条坑坑洼洼、翻浆严重的泥巴路,“合同上写的是十五公分厚的水泥路面,请问,水泥去哪了?”
吴老三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还有这个,”赵小军又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你去年做的,乡敬老院的防水工程,合同金额三万八。据我们了解,今年雨季,敬老院的屋顶,漏得跟水帘洞一样。吴老板,你这防水,是防楼下还是防楼上啊?”
旁边一个包工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吴老三恼羞成怒,一拍桌子:“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工程都有验收报告!是马乡长亲自签的字!”
“说得好!”周晨终于开口了,他鼓了鼓掌,“马德明同志因为涉嫌严重违纪,已经被县纪委立案调查。所有他经手签字的项目,现在都要重新审计。吴老板,你是想跟我们一起,坐下来,把这些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还是想让县纪委的同志,来帮你算?”
周晨的语气很温和,但话里的分量,却重如泰山。
吴老三彻底蔫了。
他知道,自己那些工程里的猫腻,根本经不起查。
他求助似的看向其他四个代表,发现他们也都低着头,不敢吱声。
“周乡长……那……那您说怎么办?”吴老三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怎么办?”周晨靠在椅背上,“很简单。第一,所有工程,由乡里组织第三方机构重新核算成本。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实事求是。第二,存在严重质量问题、虚报工程量的,不仅一分钱没有,我们还要追究你们的法律责任。第三,核算清楚后,确实是我们乡里该付的钱,我们认。但是……”
周晨话锋一转,叹了口气:“乡里现在,账上没钱了。”
“没钱了!”五个包工头同时叫了起来。
“对,没钱了。”周晨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马德明同志走得匆忙,乡财政的账上,只剩下几千块的办公经费。别说二十多万,就是两万,我现在也拿不出来。”
这一下,吴老三他们彻底傻眼了。
他们以为周晨是在故意刁难,没想到,乡里是真的穷得底掉了。
闹了半天,就算账认了,也拿不到钱。
这不白费劲了吗?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周晨看着他们一个个如丧考妣的表情,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钱,确实是个大问题。
卧龙乡要发展,修路、搞产业、建新村,哪一样不需要钱?光靠省里那点扶贫资金,远远不够。
必须得想办法,搞个大项目来!
他的脑海里,不自觉地又浮现出了苏清影留下的那份文件——《城乡建设用地增减挂钩试点》。
那里面提到的“省级专项引导资金”,像一个巨大的诱惑,在他心头萦绕。
可是,申报主体是市县,卧龙乡根本没资格。而且,再用那份文件,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就在周晨一筹莫展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市里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您好,是卧龙乡的周晨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干练的女人声音。
“我是,请问您是?”
“这里是江州市发改委,我姓王。通知您一下,贵乡被列入了江州市‘城乡一体化综合改革试点’的备选名单。请于下周三上午九点,到市发改委三楼会议室,参加专家评审会,并准备十五分钟的汇报。”
“什么?”周晨拿着手机,整个人都僵住了。
城乡一体化试点?
备选名单?
这……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