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握着挂断的手机,站在乡政府大院的台阶上,初升的太阳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冒出的寒意。
省发改委?
城乡一体化试点区?
这些词,每一个都重如千钧。
他可以肯定,卧龙乡绝没有提交过任何相关的申请。
陈大山不可能,他自己更不可能。
那份申请,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遥远的地方,轻轻拨动了一下他的命运。
是谁?
是苏清影吗?
她给的那份文件,难道不仅仅是一份“内部讨论稿”,而是一个已经启动的棋局的入场券?
周晨的心里五味杂陈,有种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憋屈感。
又或者是王海波?他想借着卧龙乡的势头,在市里甚至省里搞出更大的政绩?
周晨想不通,索性不再去想。
想不通的事情,就先放着。
眼前的烂摊子,才是他这个乡长必须立刻解决的。
刘宏被带走了,但他身后那张由马德明编织了数年的利益关系网,还藏在卧龙乡的各个角落里。
今天这场闹剧,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座冰山,一寸一寸地从水下挖出来,敲碎了,扔到太阳底下晒。
回到办公室,周晨反锁了门,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
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
今天的“现场办公会”,效果是爆炸性的,但也留下了后遗症。
他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撕开了乡里财政的遮羞布,震慑了一批人,也必然会激起另一批人的恐慌和反扑。
现在,整个乡政府的干部,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有人敬畏,有人恐惧,更多的,是在观望。
他需要尽快建立自己的工作秩序,让所有人都明白,卧龙乡的天,变了。
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份刚刚拟定,还没来得及下发的乡干部工作分工调整草案上。
周晨拿起笔,在上面划了几道。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党政办主任王强。
“王主任,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王强敲门进来,姿态放得极低,甚至有些谄媚。
刚才的场面,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位年轻乡长的手腕,比他想象中要硬一百倍。
“乡长,您找我。”
“坐。”周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乡里的人事,我想做个微调。”
王强的心脏猛地一跳,屁股只敢沾半个椅子边。
“今天带头闹事的刘宏,他那个‘宏城建筑’的烂账,我打算深挖下去。这件事,纪委已经介入,但前期大量的核查工作,需要乡里配合。”周晨看着王强,“我想让你来牵这个头。”
王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退了。
让他去查马德明留下的烂账?
这不就是让他把马德明过去的老关系,一个个全得罪光吗?
这活儿,比接听举报电话还烫手。
“乡长,我……我怕能力不够,担不起这个重任。”王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能力是练出来的。”周晨的语气很平淡,却不容置疑,“这件事,陈书记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他全力支持。你放手去做,查出问题,不用你开口,我亲自跟纪委对接。出了岔子,责任我来扛。”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强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他一咬牙,站起身,重重地点了点头:“是!乡长!我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王强离去的背影,周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他就是要用王强。
王强这种人,精于算计,善于钻营,但本质上是个欺软怕硬的投机分子。
把他放在火上烤,他为了自保,会比任何人都卖力。
什么时候,王强能把这些脏活累活都干得漂漂亮亮,那才算真正有了价值。
“当当当。”
敲门声再次响起,赵小军推门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乡长,孙老蔫又来了。”
“孙老蔫?”周晨眉头一挑。
就是上次被他用马德明的旧账说服,答应配合纪委调查的那个老上访户。
“他怎么又来了?不是说好回去整理材料吗?”
“不知道。”赵小军摇摇头,“他一来就堵在乡政府大门口,指名道姓要找您,说您官官相护,拿假账本骗他,说马德明是被您斗倒的,您现在想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马德明一个人身上,包庇其他贪官。”
周晨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话,不像是孙老蔫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能说出来的。
“官官相护”、“斗倒”、“包庇”,这些词,带着一股浓浓的官场斗争味儿。
背后有人在教他。
是谁?
凤鸣乡的李伟?
还是马德明那些不甘心失败的残余势力?
“乡长,我去把他劝走?”赵小军问。
“不。”周晨摆了摆手,“让他闹。”
“让他闹?”赵小军愣住了。
“对。”周晨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蹲在石狮子旁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干瘦身影,“他闹得越大越好。我倒要看看,他背后那个人,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他转过头,对赵小军说:“你去告诉他,我今天下午三点,在乡政府三楼大会议室,专门为他一个人,开一场公开听证会。乡里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全部列席。他有什么冤屈,有什么证据,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次说个够。”
赵小军倒吸一口凉气。
为一个上访户,开一场全乡干部大会?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不是把乡政府的脸面,放在地上让孙老蔫一个人踩吗?
“乡长,这……这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周晨淡淡的笑了笑,“有些人喜欢在暗地里下蛆,那我就干脆把桌子掀了,把所有东西都摆在太阳底下。我倒要看看,是蛆先被晒死,还是桌子先被晒坏。”
赵小军看着周晨,只觉得这位年轻乡长的行事风格,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他这是在用阳谋,对付别人的阴谋。
可这阳谋,也太疯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