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从会议室出来,陈大山立刻迎了上去,一脸关切。
“怎么样?”
“只是谈了些工作。”周晨言简意赅,没有透露举报信的事。
这种事,解释不清,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他回到办公室,给自己泡了杯浓茶。
刚才那一番话,看似酣畅淋漓,实则耗费了巨大的心神。
他现在需要静一静,复盘整件事。
李伟。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盘旋。
这次不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自己即将晋升的节骨眼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下午,李建国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老弟,稳了!”
“什么稳了?”
“还装!组织部的人前脚走,后脚县委大院就传开了。刘丽部长回去跟陈副书记汇报,据说评价就八个字:‘政治过硬,堪当重任’。下午组织部已经启动了对你的考察程序,就等公示了!”
周晨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嘴上依旧平静:“公示没结束,一切都还有变数。”
“你小子就是沉得住气!”李建国笑骂了一句,“不过也对,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听说李伟今天又去市里了,不知道去活动什么,你多留个心眼。”
挂了电话,周晨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李伟还不死心。
他去市里,想干什么?
两天后,县委组织部的考察公示贴了出来。
拟提拔名单上,周晨的名字赫然在列——卧龙乡党委副书记、乡长提名人选。
消息一出,整个卧龙乡都沸腾了。
王强第一时间冲进周晨办公室,把地拖得锃光瓦亮,茶泡得香气四溢,殷勤得像个刚过门的媳妇。
乡里其他干部看周晨的眼神也彻底变了,从过去的敬畏,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信服和讨好。
然而,就在公示期的第三天,麻烦来了。
仁心堂的副总姜若彤亲自给周晨打来了电话,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周乡长,出事了。”
“姜总,别急,慢慢说。”
“江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突然给我们发了份问询函,说接到举报,我们仁心堂与上河村的合作涉嫌‘排他性经营’和‘不正当竞争’,要求我们暂停与上河村合作社的一切资金往来,配合他们的调查。”
周晨的脑子“嗡”的一声。
排他性经营?
不正当竞争?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仁心堂是上市公司,最怕的就是这种调查。一旦坐实,不仅面临巨额罚款,股价都会暴跌。
暂停资金往来,就意味着黄精基地的后续投入全部中断,整个项目直接瘫痪。
这一招,釜底抽薪,比上次那封举报信狠毒百倍!
“举报人是谁?”
“匿名举报。但问询函里提到的几个点,非常专业,明显是懂行的人在背后指点。周乡长,这件事非同小可,董事会已经给我下了死命令,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一分钱都不能再拨付。你看……”
姜若彤言下之意很明显,如果事情解决不了,仁心堂为了自保,只能选择壮士断腕,终止合作。
那一百多万的预付款,恐怕都得退回去。
“姜总,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周晨的声音异常冷静,“给我三天时间。”
挂了电话,周晨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李伟!
一定是他!
也只有他,才会用这种围魏救赵的毒计。
他知道在青云县动不了自己,就直接跑到市里,从自己的合作伙伴身上下手。
怎么办?
找王海波?
王海波在县里能量再大,也管不到江州市的局委办。
找省扶贫办?
远水解不了近渴,等他们协调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周晨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
对方的段位,超出了他目前能够应对的范畴。
他烦躁地点上一根烟,猛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微信头像是一朵白色山茶花的神秘人。
“一个关注基层扶贫的人。”
这句话在他耳边回响。
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
周晨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拿起了手机,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他斟酌了很久,字斟句酌地编辑了一条信息。
他没有直接求助,而是用一种汇报工作的口吻写道:
“您好。向您汇报一个新情况。卧龙乡上河村引进社会资本参与扶贫的创新模式,近期遇到了一些阻力。有不明身份人员以‘不正当竞争’为由,向江州市有关部门恶意举报我们的合作企业,导致项目面临中断风险。此事不仅可能让上河村数百户村民返贫,更有可能打击社会资本参与乡村振兴的积极性,影响江州市的营商环境大局。基层情况复杂,特此报告。”
这段话,信息量极大。
既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又巧妙地把事情上升到了“影响营商环境”的高度,同时把自己摆在了一个为公为民、却被恶意中伤的受害者位置。
发完信息,周晨把手机扔到一边,心里也没抱太大希望。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事情无法挽回,他就亲自去仁心堂董事会,哪怕是去求,也要把项目保下来。
然而,奇迹发生在第二天上午。
姜若彤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周乡长!解决了!解决了!”
“什么解决了?”周晨一愣。
“市监局!他们今天一早主动联系我们,说经过初步核查,针对仁心堂的举报纯属捏造,是一场误会!问询函作废,还对给我们造成的不便表示了歉意!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乡长,你到底找了哪路神仙?”
周晨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神仙?
他哪认识什么神仙。
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那个山茶花的头像依然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对话框里,自己昨天发的那条信息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晨盯着那个头像,后背升起一股凉意。这位“关注基层扶贫的人”,能量未免也太恐怖了。
仅仅一条信息,甚至没有回复,就能让一个地级市的执法部门在二十四小时内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主动认错。
这到底是谁?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
结果是好的,就够了。
公示期的最后一天,风平浪静。
傍晚,李建国打来电话,言简意赅:“公示期结束,组织部发文了。老弟,不,周乡长,恭喜了!”
周晨挂了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九个月,从一个前途灰暗的县委秘书,到一个偏远乡镇的一把手。
这条路,走得惊心动魄。
他站到窗前,看着暮色四合的乡政府大院。
就在这时,桌上的座机响了。
是村支书刘根生打来的,声音焦急万分。
“周……周乡长!不好了!村里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