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挂了电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不疼,但收得很紧。
组织部谈话。
这五个字在体制内的分量,不亚于古代大考前被主考官叫去喝茶。
他没耽搁,把手头的工作跟秦雪和刘根生简单交代了两句,坐上老何那辆半旧的桑塔纳就往乡里赶。
一路尘土飞扬,窗外是已经初具雏形的柏油路,平整黝黑,像一条即将舒展开的绸带。
可周晨的心思,却不在这条路上。
车刚进乡政府大院,就看到陈大山正站在办公楼门口,来回踱步,一根烟抽得只剩个烟屁股。
看到周晨下车,陈大山紧走两步迎上来,压低了声音:“人刚到,在小会议室。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刘丽亲自带队。”
刘丽?
周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县里的干部名单。
刘丽,四十出头,女同志,是县委组织部排名第二的副部长,仅次于常务副部长,也是陈学军的得力干将。
她亲自来,这谈话的规格就不是一般的高了。
“除了孟科长,还有谁?”周晨问。
“就她和孟令达两个人。”陈大山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你小子,沉住气。问什么说什么,别说多,也别说少。”
这话说得有关心,也有紧张。
周晨现在是卧龙乡的门面,他要是上去了,陈大山这个班长的脸上也有光。
他要是栽了,整个卧龙乡班子都会被动。
周晨点了点头,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上台阶。
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
“请进。”
是一个清亮的女声。
周晨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两个人。
主位上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套裙的短发女性,面容干练,眼神透着一股审视的意味,正是刘丽。
旁边坐着孟令达,见周晨进来,对他点点头。
“刘部长,孟科长。”周晨不卑不亢地打招呼。
“周晨同志,坐吧。”刘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今天找你来,是组织上想对你近期的工作情况做一个了解。你先谈谈自己到卧龙乡这九个月的工作,重点谈谈上河村的项目。”
这是常规流程。
周晨定了定神,腹稿早已打好。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表功,而是从上河村的“三大难题”入手,讲自己如何从修路这个牛鼻子开始,一步步撬动了整个脱贫困局。
从废标的魄力,到“一钱三用”的巧思,再到引入仁心堂的产业闭环。
他讲得不快,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尤其是关于资金使用的部分,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说得清清楚楚,甚至比财务报表还直观。
刘丽和孟令达全程没打断,只是静静地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周晨讲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总结道:“总的来说,这九个月,我主要做了三件事:修通了一条路,引进了一个产业,凝聚了一班人。工作中肯定有不足,比如方式方法上过于直接,有时候为了推进工作,程序上走了一些捷径。这些我在民主生活会上也做了自我批评。我的汇报完了。”
没有一句空话套话,全是干货。
刘丽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周晨,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依然锐利。
“周晨同志,你刚才提到,为了推进工作,程序上走了一些捷捷。能具体说说吗?”
来了。
周晨心里一凛。
这才是今天谈话的肉戏。
他坦然道:“比如上河村修路工程,在第一次招标被恶意围标后,我没有按常规流程重新组织招标,而是选择了竞争性谈判的方式。这么做,一方面是时间紧迫,另一方面是为了绕开当时已经形成利益联盟的几家大公司。事后,我也第一时间向县纪委和县长做了专题汇报,并得到了支持。”
刘丽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
“组织上对你在上河村的工作是肯定的。你年轻,有冲劲,敢担当,这是优点。”她话锋一转,把那张纸在桌上推到周晨面前,“但是,最近组织部也收到了一些反映,说你个人风格过于强势,不尊重工作流程,甚至有‘一言堂’的倾向。这份材料,你怎么看?”
是一封打印的举报信。
没有署名,但内容极其刁钻。
信里把他废标、采用竞争性谈判、包括在民主生活会上坦承的“靠胆子大”等行为,全部扭曲成了“无视法规,独断专行”“为了个人政绩,冒进蛮干”的罪状。
信的最后,还极具煽动性地质问:这样一位把组织程序当儿戏的干部,真的适合被提拔到更重要的领导岗位上吗?
这是把他在民主生活会上的自我批评,当成了攻击他的子弹。
好一招借力打力,阴险至极!
周晨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他不用想都知道,这封信出自谁的手笔。
除了在总结会上被他当众打脸的凤鸣乡李伟,不会有第二个人。
官场斗争,不见刀光剑影,却招招致命。
周晨抬头,迎上刘丽审视的目光。
他没有表现出愤怒或者惊慌,而是拿起那封信,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刘部长,这封信写得很有水平。它没有捏造事实,只是换了一个角度来解读事实。”
刘丽眉毛一挑,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信上说我独断专行,无视法规。我想请问,当几家公司用低于成本价的报价恶意围标,企图修建一条豆腐渣工程来骗取国家扶贫款时,我是该墨守成规,眼睁睁看着三百万资金打水漂,还是该果断废标,保住老百姓的生命线?”
“当县里的利益集团通过交通局、财政局层层设卡,妄图把修路项目搅黄的时候,我是该按部就班地打报告、等批复,拖上三个月,还是该越级汇报,快刀斩乱麻,为项目争取时间?”
“王海波县长把上河村这个全县最难啃的骨头交给我,定性为‘头号政治任务’。什么是政治任务?政治任务就是必须完成,没有任何借口!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遇到不合理的障碍,遇到旧有利益格局的阻挠,我选择用非常规的手段去突破,这叫‘独断专行’?我不这么认为。”
周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在小小的会议室里回响。
“我把它叫做‘担当’!”
“至于说我‘一言堂’,卧龙乡的班子成员都在,陈大山书记也在。上河村的每一项重大决策,都是在党政联席会上集体讨论通过的。如果说因为我在会上坚持原则,敢于跟不合理的意见作斗争,就算‘一言堂’,那这个帽子,我认。”
他把那封举报信轻轻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刘丽的眼睛。
“刘部长,我在民主生活会上说自己‘靠胆子大’,那是因为在基层,很多时候,善良和能力解决不了所有问题。面对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面对某些干部的懒政怠政,你必须要有掀桌子的勇气,要有得罪人的胆量。如果瞻前顾后,爱惜羽毛,那什么事都干不成。”
“我的话说完了。组织上如何评价我,我完全接受。”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孟令达停下了记录的笔,有些震惊地看着周晨。
他没想到,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面对一封可能断送前程的举报信,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借力打力,把一次被动的质询,变成了一场主动的、充满政治智慧的自我辩护。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行为的合理性,又把自己的“出格”举动和县长的“政治任务”捆绑在一起,还顺便展现了自己敢于担当的政治品格。
太老辣了!
刘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笑意。
她盯着周晨看了足足十几秒,像是要重新认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
她缓缓开口:“周晨同志,你的想法,组织上了解了。今天就到这里,你先回去忙吧。”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但周晨知道,这一关,他过了。
他站起身,朝两位领导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