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周三一大早，卧龙乡政府大院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

    

    不是周晨安排的，是王强自发组织的。

    

    这位党政办主任在政治嗅觉上虽然迟钝了些，但打扫卫生迎接领导的本事一流——花坛里的杂草拔了，传达室的玻璃擦了，食堂的菜单都换成了手写的毛笔字。

    

    “王主任，搞这么隆重干什么？民主生活会又不是视察。”赵小军经过院子时嘟囔了一句。

    

    王强瞪他一眼：“你懂什么？陈副书记上一次来乡镇列席，还是三年前银山镇换届。那次会开完，银山镇的书记和镇长同一天免职。”

    

    赵小军不吭声了。

    

    九点半，一辆黑色帕萨特驶进院子。

    

    县委副书记陈学军下了车，身后跟着组织部干部一科的孟令达，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陈大山和周晨在门口迎接。

    

    陈学军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金边眼镜，面相温和，说话慢条斯理。跟王海波那种凌厉强势的风格截然相反。

    

    但周晨在县委办待过，太清楚这位陈副书记的路数。

    

    表面和气，实则是青云县政坛最老到的猎手。

    

    三年前银山镇那件事，两个正科级干部从接到通知到被免职，前后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等外面反应过来，新书记已经到任了。

    

    “大山同志，辛苦了。”陈学军跟陈大山握了握手，目光在周晨身上停了一下，“周晨，好久不见！省报上的文章我看了，写得很实在。”

    

    “感谢陈书记关心，都是本职工作。”

    

    “好，先开会吧。”陈学军没有多寒暄。

    

    会议室门一关，气氛就变了。

    

    桌上摆着每个班子成员的述职报告，陈学军翻开第一份，没急着看，而是摘下眼镜擦了擦。

    

    “今天这个会，既是民主生活会，也是组织上对卧龙乡领导班子的一次近距离了解。大家不要紧张，有什么说什么，批评和自我批评要动真格，不要搞成表扬会。”

    

    他戴上眼镜，翻开第一份报告：“先从书记开始吧。”

    

    陈大山的述职中规中矩。

    

    讲成绩占了七成，讲问题占了两成，剩下一成是“今后努力方向”。

    

    他提到了上河村项目，但用词谨慎，把周晨的名字嵌在“班子集体决策”的框架里，既不抢功，也不突出。

    

    老江湖，四平八稳。

    

    陈学军听完没什么表情，在报告上批了几个字。

    

    接下来是副乡长李明华、武装部长等人，依次述职。

    

    波澜不惊。

    

    轮到周晨。

    

    他站起来，没看稿。

    

    “我的述职报告已经提交了，材料里的数据领导可以随时核实。我想利用这个时间，重点谈三个问题。”

    

    “第一，上河村修路项目在推进过程中，我对招标方式做了调整，从常规公开招标改为竞争性谈判，有同志对此提出过质疑。这个决定确实有程序上的争议，但当时的实际情况是——如果不调整，修出来的路会出人命。事后证明这个判断没错，县纪委的调查也支持了这一点。”

    

    “第二，我在分管工作中，对乡政府内部某些资金使用不规范的情况，没有做到及时当面提醒，而是选择了向上汇报。这里面有我个人处事风格的问题。”

    

    “第三——”周晨停了两秒，“我自己在基层工作经验上确实有短板。之前在县委办待了几年，对机关工作很熟悉，但到了乡镇以后，很多事是从头学的。比如跟村民打交道的分寸、处理邻里纠纷的节奏，都是到了上河村以后现学现用。说得不好听一点，我前半年干的活，有一半是靠胆子大撑过来的。”

    

    最后这句话出来，会议室里几个人的表情都松了松。

    

    赵小军差点笑出声，被周婉清用笔杆捅了一下。

    

    陈学军的嘴角动了动，在报告上写了一行字。

    

    述职结束后，进入互相批评环节。

    

    这是民主生活会的惯例——你批评我，我批评你，组织上观察班子内部的团结程度和真实关系。

    

    陈大山第一个开口，对周晨的批评是“工作中偶尔存在急躁情绪”。

    

    李明华对周晨的批评是“与班子其他成员沟通不够充分”。

    

    都是点到为止的客气话。

    

    轮到周晨批评陈大山时，他说：“陈书记在抓全局的同时，对分管领导的工作过问偏少，有些事完全放手反而增加了协调成本。”

    

    陈大山虚心接受，连说了两个“说得对”。

    

    整个环节走到最后，孟令达忽然翻开公文包，取出两张纸，放到陈学军面前。

    

    陈学军扫了一眼那两张纸，推了推眼镜。

    

    “还有一件事。”他的语气没变化，但所有人的脊背都直了起来，“组织部近期在进行全县乡镇领导班子的综合研判。卧龙乡目前班子不齐——马德明同志因病休假已超过一个月，按照有关规定，组织上需要尽快明确安排。”

    

    他把那两张纸翻了过来，是一份组织部的红头便签。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马德明同志因个人健康原因，不再担任卧龙乡乡长职务，另行安排工作。”

    

    安静。

    

    所有人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

    

    陈大山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弹了一下。

    

    “关于乡长人选的补充事宜，县委将在近期另行研究。在此之前，由陈大山同志继续主持全面工作。”陈学军把便签收了回去，“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大山同志留一下，其他同志散会。”

    

    众人鱼贯而出。

    

    走廊里，李明华从后面追上周晨，压着嗓子：“周乡长，马乡长这事，你事先知道？”

    

    “跟你一样，刚知道。”

    

    李明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拍了拍周晨的胳膊，转身走了。

    

    周晨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马德明被免职，意料之中。

    

    配套资金的烂账、与远建建筑的暧昧关系、考核时的数据造假——任何一条拎出来都够喝一壶。

    

    县里选在民主生活会上宣布，是给足了面子，没走纪委的路子，算是“组织处理”。

    

    但真正让周晨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陈学军说“乡长人选近期另行研究”——这意味着卧龙乡的一把手暂时不会补。而李建国在走廊里传的话是“年底动干部”。

    

    两个信息叠在一起，指向一种可能：县里在等一个更大的调整方案落地，卧龙乡的乡长空缺只是其中一个棋子。

    

    他打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