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处理比周晨预想的快。
吴明华被林悦带走问话,那台没有台标的摄像机也一并扣下。
扛机器的人姓范,问了三句就交代了——他和搭档都是县城一家婚庆公司的摄像师,吴明华花两千块雇的,让他们拍工地的“问题画面”,具体拍什么、给谁看,吴明华没告诉他们。
路明远全程站在村委会台阶上看完了这出戏,表情没什么波澜。
回到村委会,他只说了一句话:“有意思。”
王海波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的手稳得很,但茶没喝。
赵德柱坐在角落里翻手机,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路明远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写了几行字,合上,看向周晨:“周晨,你们这个项目从立项到施工,遇到几次这种事了?”
周晨伸出一只手,翻了一面。
路明远笑了一声,是真笑。
“好。”他站起来,对杨建平说,“老杨,回去以后你把卧龙乡上河村的材料单独报一份给我,我要在下周的处务会上讨论。观摩点的事,我心里有数了。”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杨建平应了声好。
王海波终于喝了口茶。
陈大山的后背从椅子上离开了——他坐直了。
马德明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从进村委会到现在一直没说过话。
他的眼神在路明远和周晨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落在自己手里的公文包上。
省里的车队五点钟离开卧龙乡。
王海波走之前单独拉了周晨几步。
“吴明华的事,你查清楚谁指使的,报给赵德柱。”王海波的声音压得很低,“这种人不处理干净,后面还会冒出来。”
“好。”
王海波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又补了一句:“周晨,干得不错。”
车开走了。
周晨站在院子里,看着车队拐过弯消失在山路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陈大山。
“陈书记,马乡长呢?”周晨问。
“刚才说肚子不舒服,先走了。”陈大山点了根烟,抽了一口,“你说,今天这出是谁安排的?”
“吴明华自己没这个胆子。”
“我也这么觉得。”陈大山把烟灰弹到地上,“齐胜利进去了,交通局那边应该没人敢出头。但吴明华的胆子从哪来的?”
周晨没接话。
有些猜测不适合跟陈大山说。
……
回到乡政府已经六点多。
赵小军在办公室等着,桌上摆着两盒泡面。
“没吃饭吧?周乡长”
“没顾上。”
周晨坐下来,拿起筷子。
赵小军把一张纸推过来:“林悦那边的初步结果。吴明华承认是有人打电话让他去工地拍施工现场和资质文件的照片。打电话的人用的座机号码,他存了。”
周晨看了一眼号码。
区号是市里的。
“小军,你帮我查一下这个号码。”
赵小军拿手机搜了搜:“市住建局总机转分机号。”
周晨放下筷子。
市住建局。
丁建业的地盘。
齐胜利落马以后,县交通局这条线断了,但丁建业在市住建局还安安稳稳坐着。
他通过吴明华这个棋子,在省里调研的节骨眼上往工地捅刀子——如果今天孙铁柱没拦住人,摄像机拍到的画面流出去,再配上一篇精心措辞的投诉信,效果可想而知。
“这个号码先别声张。”周晨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
晚上八点,林悦打来电话。
“吴明华全交代了。电话是前天晚上打来的,对方自称姓丁,让他去卧龙乡工地以检查名义拍摄施工现场,重点拍边坡没做防护网的区域和材料堆放不规范的地方。拍完的照片和视频发到一个微信号上,事后给他五千块钱。”
“微信号查了吗?”
“查了,注册手机号是那个刘小东的——就是之前往工地送人破坏挖掘机那个。这小子的手机虽然关了,但微信还在登录状态,IP地址定位在市区。”
刘小东、丁建业、远建建筑,全在一条线上。
“林悦,吴明华的笔录做完了?”
“做完了,签字画押,指纹按了三个。”
“好。这份笔录复印一份给我,原件你留着。”
挂了电话,周晨在笔记本上把今天的信息整理了一遍。
吴明华这颗钉子拔出来了,但后面的木板还在。
丁建业在市住建局经营多年,根扎得深,县里够不着他。
要动这个人,得有更硬的东西。
方芷寒的那条线——远建建筑的“影子项目”,虚假合同,金额上千万——如果坐实,那就不是纪委关注的级别了,是司法介入的级别。
周晨给方芷寒发了条消息:“影子项目的材料整理到什么程度了?”
方芷寒秒回:“核心证据差最后一环——远建建筑的内部账目。吴国栋跑了以后公司被他老婆接管,账封了。但我有个线人在里面,还在想办法。”
“别急,注意安全。”
周晨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山轮廓已经看不清了,只剩几颗星星挂在天边。
楼下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听声音是保安老赵在跟门卫换班。
“叮铃铃!”
手机又响了。
是何薇打来的。
“周乡长,告诉你个消息——沈芸的那篇报道过了终审,下周三见报。省日报农村版头条,标题叫《一条路和一味药:大山深处的脱贫样本》,编辑部给的评语是'有温度有力度'。”
“她写了什么?”
“我没看到全文,但沈芸跟我说了一句——她把你那个'辞职报告'的细节写进去了。”
周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句话是他在采访时随口说的,没想到沈芸真的用了。
一个副乡长在废除招标之前写好辞职报告,这个细节放在报道里,确实比任何数据都有传播力。
“还有,”何薇的语气变了一下,“我下午接到一个电话,市里有人问我是不是在跟踪报道卧龙乡的事,口气不太友善。我没理他。”
“什么人?”
“没报名字,号码我查了,归属地是市区,实名认证是一家商贸公司的法人。”
又是匿名。
“何薇,最近注意点,别一个人跑太偏的地方。”
“放心,我又不是第一天干这行。”何薇笑了笑挂了。
周晨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
省报下周见报。
省扶贫办的观摩点评估已经启动。
县里的考核排名靠前。
修路进度赶在节点之内。
这些是牌面上的东西,全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牌面登着,马德明今天“肚子不舒服”提前走了——这些暗线哪一条都没断干净。
桌上的泡面凉透了。
周晨把面汤倒掉,走到窗前透气。
手机最后响了一次。是赵小军发来的短消息,只有一行字:“周乡长,马德明今晚没回乡里。王强说他在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