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赵小军把下河村蓄水池的重新核算方案送来了。
总预算两万八千四,比老黄当初报的八万砍掉了将近三分之二。
“材料费一万二,人工费八千,管道和防渗材料走县水利局的集采目录,价格透明。”赵小军指着明细表,“村里自筹的两万三够用,缺口五千多,从乡水利维修经费里出。”
周晨签了字:“下午你把方案送给陈书记过目,顺便把考核材料里'辐射带动'那部分补上。”
赵小军刚走,周婉清从上河村打来电话。
“周乡长,顾染博士让我汇报——种苗第三天了,成活率观察正常,目前没有异常枯黄。另外,今天有两个人来村里,说是市住建局的,问刘根生村里有没有公共用地可以建服务设施。”
周晨握手机的手收紧了半拍。
“两个人?什么样?”
“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多岁,戴眼镜;女的年纪大一些,拿着笔记本记东西。他们有工作证,刘根生看过了。”
“他们问了什么?”
“问村里的公共用地面积、权属、有没有闲置的集体建设用地。刘根生说不太清楚,让他们去乡里问。他们待了大概四十分钟就走了。”
“车牌号记了吗?”
“记了。刘叔让孙铁柱拍的。”
“发给我。”
挂了电话,周晨把车牌号转给林悦。
十分钟后林悦回复:车辆登记在市住建局名下,公务用车。
是真的住建局的人。
但问题在于——为什么直接跑到上河村去?
正常的乡镇公共设施摸底调研,第一站应该是乡政府,找分管领导对接。
直接进村摸底,要么是对乡政府不信任,要么是有意绕开乡里。
周晨拨了刘根生的电话。
“老刘,那两个人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说回去整理材料,后续可能还会来。哦对了,那个男的临走问了我一句——咱们村后山那片荒地,除了黄精种植基地,还有没有其他规划。”
后山荒地。
周晨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字。
住建局的人关注的不是村里的公共服务设施——他们关注的是土地。
具体说,是上河村后山那片纳入省级试点的荒地。
荒地开发试点一旦出成果,周边土地价值会重估。
如果在这个节点把一块集体建设用地调规为商业或公共服务用地,地价差就是真金白银。
周晨给方芷寒发了消息:“丁建业今天派人来了上河村,问的是土地。”
方芷寒秒回:“他亲自来的?”
“不是,手下。但意图很明确。”
“我这边也有进展。丁建业上个月去过一趟青云县,住了两晚,行程没走公务接待,是自费住的酒店。我正在查他那两天见了谁。”
周晨回了个“辛苦”,把手机放下。
……
傍晚,陈大山打电话叫周晨去办公室。
进门一看,马德明也在,两人对面坐着,茶几上摆着烟和茶。
陈大山开门见山:“周晨,市住建局的人今天去了上河村,你知道吗?”
“刚听说。”
“他们来之前没跟乡里打招呼。我问了县政府办,县里也没接到通知。”陈大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这事不太对。”
马德明插话:“我觉得倒不一定是坏事。市里要在乡镇搞公共服务设施建设,选中卧龙乡说明咱们有知名度了。周乡长的扶贫工作给全乡长脸。”
这顶高帽子送得殷勤。
周晨没接,看着陈大山:“陈书记担心什么?”
陈大山沉默了几秒:“我担心的是——咱们乡现在手上的项目已经够多了。修路、荒地开发、小学维修,哪一个都是硬骨头。如果市里再塞一个大项目下来,人手不够,精力不够,万一哪头出了问题,到时候谁也兜不住。”
这话说得在理。
但周晨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陈大山不怕项目多,怕的是项目落到自己控制不了的人手里。
“陈书记说得对。但市里如果只是摸底调研,离真正立项还早。咱们先把手上的活干好,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陈大山点点头,没再多说。
周晨回到办公室,天已经黑了。
他把笔记本摊开,把今天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
方芷寒发来的邮件截图里,丁建业和贺志刚讨论的“卧龙乡综合服务中心”预计投资一千两百万。
市住建局的人今天到上河村摸底土地情况。
马德明上午接待了一个“路过的朋友”,下午就来找自己通气。
三件事串在一起,时间线吻合得太紧。
周晨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丁建业(规划科长)→住建局调研组→上河村土地摸底→综合服务中心立项→远建建筑承建。
这条线的起点在市住建局,终点在工程利润。而马德明,是这条线在卧龙乡的接应点。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秦雪发来的工地日报。
“七标段挖掘机修好了,明天恢复施工。三标段返工路面压实度检测合格。九标段路基铺设进度提前一天。”
末尾加了一句:“晚上回来路上看到一辆市里牌照的车停在九标段附近拍照,我让老钱记了车牌。”
又是市里牌照。
周晨把车牌号存下来,没有马上查。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对手在加速布局,而自己手上的牌还不够多。
证据链差最后一环——丁建业和远建建筑之间的资金往来。
方芷寒在查,林悦在查,但都需要时间。
在证据坐实之前,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上河村的项目做得铁板一块,让任何人想动手脚都找不到缝隙。
桌上的搪瓷杯里茶已经凉透了。
周晨喝了一口,咸的——泡的是隔夜茶。
他骂了一声,把茶倒进痰盂里。
……
周三,距离月底考核还有五天。
赵小军把考核材料的终稿摆到周晨桌上,厚厚一摞,用夹子分成了六个部分。
“产业覆盖率、基础设施完成度、贫困户收入台账、资金使用明细、信访化解率、群众满意度佐证材料。每一项都有原始数据和佐证附件,可以随时抽查。”
周晨翻了二十分钟,在第四部分“资金使用明细”那里停下来。
“配套资金落实率这一栏,写的是百分之百?”
“马乡长补了十二万,账面上确实到位了。”
“补钱的来源写了吗?”
赵小军犹豫了一下:“写的是乡预备费调拨。”
“省里要是追问预备费余额呢?”
“那就露馅了。”
周晨把那页抽出来,拿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几个字,递给赵小军看。
赵小军凑过去:“'配套资金到位率98.5%,差额部分已纳入下季度预算'?”
“实话实说,比造假安全。省里不怕你差一点,怕的是你弄虚作假。把马乡长补的那十二万单独列一行,注明资金来源和调拨时间,堂堂正正摆出来。”
赵小军想了想,点头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