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胡子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旁边三个同伴互相使眼色，嚷嚷的声音矮了半截。
周晨没再理他，转身走向那段塌陷的路基。
赵小军已经蹲在坑边拍照，镜头对准了泥水里翻出来的碎石层断面。
"小军，垫层冲毁多少？
"
"目测十到十二米，沉降最深的地方将近半米。
"赵小军站起来擦了把脸上的雨水，
"周乡长，垫层是外力破坏。你看……
"
他指向山坡方向。
一道新挖的豁口在半山腰张着嘴，黄泥被雨水冲刷出深深的沟痕，像一条从山顶泻下来的伤疤。
"排水沟的坝子被人用机械挖断了，挖掘机的履带印还在上头。
"
周晨点了下头，没接话。
他余光扫过二十米外那辆省城牌照的越野车，两个穿雨衣的人正站在那里看着这边。
林悦凑过来压低声音：
"那几个闹事的，身上都没带身份证。我让协警先控住人了。
"
"别急着盘问。
"周晨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递给林悦，
"昨晚的全程录像，从挖掘机进场到收工离开，一共四十七分钟。你看看够不够立案。
"
林悦低头看了十几秒，抬头时眼睛都瞪圆了：
"你早就知道他们要动手？
"
"不知道具体哪天，但知道他们忍不了太久。
"周晨收回手机，
"先把这四个人带回所里，该做笔录做笔录。挖掘机的租赁合同你去查，镇上就那两家租赁站，跑不掉。
"
林悦领命走了。
周晨这才抬脚，朝那辆越野车走过去。
走到跟前，许晴主动开口：
"周乡长，这位是省扶贫办督查处的徐处长。
"
徐建军上下打量周晨，没伸手，开门见山：
"我手里有一沓举报材料，说你们这个工程偷工减料、套取资金。刚才那段路基塌了，你怎么解释？
"
"徐处长，路基塌了这事我比谁都心疼，但塌的原因跟工程质量没关系。
"周晨指了指山坡上的豁口，
"排水沟是昨晚被人用挖掘机挖断的，我们有全程监控录像，派出所正在立案。
"
徐建军皱眉：
"你有监控？
"
"不光有监控。
"周晨招手叫赵小军过来，
"把三标段的施工日志和材料检测报告拿来。
"
赵小军从皮卡后座抱出一个防水文件袋，周晨当场打开，抽出三份文件递过去。
"这是垫层石料的检测报告，县质监站出的。这是夯土层的承压测试数据。这是昨天下午收工前秦雪——就是技术总协调方——拍的现场照片，路基完好无损。
"
徐建军接过去翻了几页，眉头慢慢松开了一点。
"你提前布了监控，说明你预判到有人要搞破坏。
"徐建军合上文件袋，
"既然预判到了，为什么不提前阻止？
"
这话问得刁钻。
周晨要是回答
"为了取证
"，那就是拿国有资产当诱饵，说出去不好听。
"徐处长，我一个副乡长，手底下没有执法权，也没有二十四小时巡逻的警力。我能做的就是把证据链准备好，事后追责。
"
许晴在旁边轻轻插了一句：
"录像里能看清人脸吗？
"
"红外夜视，清晰度够用。
"
徐建军沉默了几秒，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
"走，去你们村委会坐坐。我要看全部的项目台账。
"
周晨应了一声，喊赵小军开车在前面带路。
上了皮卡，赵小军小声问：
"周乡长，那个省里来的徐处长，看着不太好说话。
"
"不好说话才好。
"周晨系上安全带，
"要是来个好说话的，那些人反倒有操作空间。
"
……
村委会里，刘根生已经把桌椅擦干净，烧了一大壶开水。
徐建军坐下后，花了整整两个小时翻看台账。
从招标文件到施工合同，从材料采购发票到每日进度表，逐页看，逐项对。
周晨没陪在旁边，他让李大海和周婉清负责答疑，自己去了隔壁房间给秦雪打电话。
"秦总，三标段垫层被毁了大概十二米，夯土层没事。你估算一下返工成本和工期延误。
"
秦雪那边翻了会儿图纸：
"石料和人工加一起，返工大概两万出头。工期要看天气，雨停之后晾晒两天再重新铺设，总共耽误四到五天。
"
"费用从哪个科目走？
"
"这属于不可抗力之外的第三方破坏，合同里有约定，应该由甲方先垫付，后续向责任方追偿。
"
"行，你今天把返工方案发给赵小军，我来安排资金。
"
挂了电话，周晨又把刘根生叫了过来。
"老刘，昨晚值班的村民看见什么没有？
"
"看见了。
"刘根生压着嗓子，
"半夜两点多，孙铁柱在村口值班，听见后山有动静，要去看。我按你的吩咐硬把他拽回来了，差点跟我急眼。
"
"辛苦你了。跟铁柱解释一下，不是不让他管，是时机不到。
"
"我晓得。
"刘根生顿了顿，
"对了，今早王二麻子没在家，他老娘说昨天下午就出门了，到现在没回来。
"
周晨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没多说什么。
……
中午，徐建军看完了全部材料，在村委会吃了碗刘根生老婆下的手擀面。
吃面的时候没说公事，问了几句村里的收入和小学的情况。
饭后，他把周晨叫到院子里。
"台账没问题，数据对得上。
"徐建军擦了擦嘴，
"举报信里说的那些事，跟实际情况出入很大。你那个竞争性谈判的模式有点意思，回去我得跟处里汇报。
"
"徐处长，有件事我想当面说。
"周晨递了根烟过去，徐建军摆手没接，
"这次破坏工地不是孤立事件。从首轮招标被我废掉开始，建材断供、联名举报、伪造信件、煽动村民，一连串的动作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
"你是说有人系统性地在搞你？
"
"搞的不是我，是这个项目。
"周晨纠正了一下，
"三百万的修路款，四百八十万的荒地开发资金，加起来快八百万。在这个穷地方，这笔钱够让一些人铤而走险。
"
徐建军没表态，看了许晴一眼。
许晴微微点头。
"你手里的证据整理一份给我。
"徐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另外，这次暗访的情况我会如实上报。你的项目推进思路没毛病，但——
"他停了一下，
"管好你自己的后院。乡里的水，比你想的深。
"
说完他上了车，越野车沿着泥路缓缓开走。
周晨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