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凡超连续三天出现在工地附近,但不靠近、不说话,就远远地停着看。
秦雪的施工队已经习惯了那辆白色面包车,有工人开玩笑说是来偷师的。
周晨没声张,只让刘根生安排人把每天的出现时间和位置记下来。
……
周四上午,周晨在办公室整理中期检查材料,周婉清敲门进来。
“周乡长,顾博士让我带句话,东坡那片的土壤PH值和微量元素数据出来了,各项指标都达到黄精种植的优等标准。她说这个结果沈教授看了会很高兴。”
“好消息。”周晨抬头,“沈教授下周二确定来吧?”
“确定了,省农科院出了正式函。”
“函件复印一份给陈书记,另一份给县扶贫办孙志远主任。”
周婉清记下来,刚要走又停住:“还有件事,今天早上我在食堂听见农业办的老周跟水利站的人聊天,说马乡长昨天请了两个外面的人在镇上吃饭,喝了不少酒,其中一个矮胖戴眼镜。”
矮胖戴眼镜——孟凡超。
周晨表情没什么变化:“知道了。”
周婉清出去后,周晨靠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马德明请孟凡超吃饭,已经不遮不掩了。
陈大山那边的态度是“不想卷入”,但也没有明确制止。
也就是说,马德明在赌周晨不敢翻脸。
“叮铃铃!”
手机响了,是林悦打来的电话。
“周乡长,马德志的事查完了。马德志是马德明的堂弟,在县城关镇住,正泰工程咨询2016年注册,注册地就是马德志的住址,实缴资本十万块。公司总共三个人——马德志、他老婆、还有一个叫丁海峰的。”
丁海峰。
恒通市政的法人。
周晨坐直了:“丁海峰在两家公司都有股份?”
“对。恒通市政法人是丁海峰,正泰工程咨询的第三个股东也是丁海峰。左手中标,右手监理,利益闭环。”
“林所长,这些信息你从哪查的?”
“工商公示系统是公开的,谁都能查。”林悦顿了顿,“另外我多查了一步,丁海峰的社保缴纳记录显示,他2015年之前在县交通局下属的公路养护中心干过。”
县交通局。
齐胜利。
周晨闭了一下眼。
马德明、马德志、丁海峰、恒通市政、正泰工程咨询,再加上齐胜利的县交通局——这条线比他想象的更长。
“还有个事。”林悦说,“今天有人到派出所报案,说上河村工地噪音扰民、压坏了村道。报案人叫赵满囤。”
周晨愣了一下——赵满囤不是刚签了补偿协议,还报名来工地干活了吗?
“什么时候报的?”
“今天上午九点。但这个报案有点奇怪,赵满囤本人来的时候结结巴巴的,旁边站着个人替他说了大半天。那人自称是他亲戚。”
“什么亲戚?”
“没说名字。我让他登记身份证他不肯,说就是陪着来的。四十来岁,矮胖……”
“戴金丝眼镜。”周晨接上了。
林悦没说话,算是默认。
周晨挂了电话,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院子里,马德明正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脚步轻快地进了办公楼。
周晨看了几秒,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打给赵小军。
“你现在去趟上河村,找刘根生问一下,赵满囤今天上午是不是去了派出所。再问问他最近跟什么人接触过。”
“怎么了?”
“他去报案了,说工地扰民。”
赵小军在那边“啊”了一声:“他不是才签完协议……”
“对,所以才要去问。”
赵小军走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回了电话,语速比平时快:“问清楚了。刘根生说赵满囤昨天晚上被人叫去镇上喝酒,回来的时候醉醺醺的,今天一早就出门了。村里人看见有辆白色面包车来接的他。”
“刘根生还说,”赵小军继续道,“赵满囤这人耳根子软,谁请他喝顿酒说几句好话就跟谁走。之前张德贵闹事的时候他也跟着起过哄。”
周晨在电话里沉默了五秒。
“你让刘根生把赵满囤叫到村委会,我跟他通个电话。”
三分钟后,赵满囤接了电话。
声音发虚,明显心虚。
“老赵,补偿款打到你卡上了吧?”周晨开口。
“打……打了。”
“工地的活你干不干了?”
“干,干的。”
“那你今天跑去派出所报什么案?”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周晨等了几秒:“有人请你喝酒,教你去报案的?”
赵满囤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周……周乡长,我就是被灌了几杯,稀里糊涂就跟着去了。那人说报个案也不犯法——”
“不犯法,但你想过没有,工地要是因为你这一闹被叫停了,你那一天一百二的工钱谁给你?路修不成了,你家门口继续走泥巴路?”
赵满囤不吭声了。
“我不追究你,但你得记住——谁请你喝酒不重要,路是给你自己修的。以后再有人来找你,你就一句话:问周乡长去。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
挂了电话,周晨给林悦发信息:赵满囤的报案帮我撤了,本人已承认受人教唆,虚假报案。
林悦秒回:收到。需要追究教唆者吗?
周晨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四个字:暂时不动。
手里的牌还不够。
马德明跟远建的勾连、正泰工程咨询的利益输送、恒通市政的关联中标,这些线索串起来是一个完整的链条,但目前能坐实的只有工商信息和间接证据。
要动,就要一击即中。
……
傍晚,许晴又打来电话。
“周乡长,我后天到卧龙乡,方便见面吗?”
“方便。你一个人来?”
“对,一个人。”
周晨想了想,说:“那你到了直接来乡政府找我,我在办公室等你。”
挂了电话,周晨把笔记本翻到夹着方正名片的那一页。
许晴、方正、市委办、省文明办——这几个元素搅在一起,透着说不清的味道。
但周晨有个直觉,许晴要聊的内容,跟乡风文明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合上笔记本,又打了一个电话给刘根生。
“老刘,沈教授下周来,座谈会的人你定好了没有?”
“定了,十二个代表,八男四女,各小组都有。”
“加一个人——张德贵。”
刘根生明显吃了一惊:“张德贵?他能说什么好话?”
“他不用说好话,让他说实话就行。教授要听的不是歌功颂德,是真实情况。”
刘根生“哦”了一声,答应下来,又压低嗓子说:“对了,周乡长,今天那辆白色面包车又来了,在村口停了一个多钟头,车上的人拿手机一直在拍工地。我让人过去问,他就开走了。”
“车牌记了吧?”
“记了,跟上次一样的。”
周晨挂了电话,看了眼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马德明办公室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桌上的材料还摊着没整理完。
中期检查、省农科院、许晴的来访、远建建筑的渗透——每件事都卡在节骨眼上,哪一件处理不好都可能翻车。
但周晨从县委大院一路走到这间办公室,见过的牌局比这复杂得多。
他拉过材料继续写,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写到一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李建国发来的短信:周老弟,听说省里要派人到青云县做脱贫攻坚专项暗访,具体时间和人选不详,你心里有个数。
周晨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省里暗访、许晴单独来访、方正提前摸底——这三件事如果放到一条时间线上看,就不是巧合了。
他提起笔,在材料空白处写了个“省”字,又划掉了。
有些事不能写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