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凡超在卧龙乡办暂住证明这事,周晨琢磨了一整晚。
远建建筑在卧龙乡没有项目报备,一个股东跑来办暂住证,要么是打前站,要么是找人。
结合之前赵小军看见马德明跟“疑似远建的人”密谈,答案不难猜。
第二天一早,周晨来到了办公室,先在网上翻了翻远建建筑的工商信息。
这家公司注册资金八百万,法人代表叫吴国栋,股东三个人,孟凡超排第二,持股百分之三十五。
业务范围跟宏达高度重叠——市政道路、农村基建、土石方。
宏达倒了,远建想接盘。
逻辑说得通。
但周晨在意的不是远建本身,而是马德明查项目资金拨付进度这个动作。
每个标段的付款节点、质保金比例,这些信息对乡长来说没什么用,对施工方才有价值。
难不成马德明是在替远建做功课?
……
八点半,赵小军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周乡长,昨天老方又跟我说了件事。”赵小军把门带上,“马乡长前天让他整理了一份近三年卧龙乡基础设施项目的中标清单,说是县里要用。”
“县里哪个部门要?”
“老方问了,马乡长没说。”
周晨喝了口水:“这份清单整出来了?”
“整了,老方给了我一份。”赵小军从公文包里抽出两张A4纸。
周晨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往上挑了挑。
近三年卧龙乡总共七个基建项目,其中四个的中标单位都是同一家——“恒通市政工程有限公司”。
剩下三个分别是宏达、远建和一家叫“鑫磊”的。
“恒通是谁的?”
“不清楚,我查过工商,法人叫丁海峰,在县里没什么名气。但有意思的是——”赵小军指了指清单最后一行,“恒通中标的四个项目,监理方都是'正泰工程咨询',正泰的法人姓马,叫马德志。”
马德明,马德志。
周晨把清单折好放进抽屉:“这个先别声张。”
“明白。”
赵小军走后,周晨给派出所的副所长林悦发了条短信:帮忙查一个人,马德志,正泰工程咨询法人,看跟马乡长什么关系。
回复很快:收到,今天出结果。
……
上午十点,周晨接到刘根生电话,说秦雪的测量队在第五标段碰到麻烦——有一段路基要经过村民赵满囤的自留地边角,大概占了不到半分地,赵满囤要一万块补偿。
“半分地要一万?”周晨皱眉。
“就是个浑人,他那块地荒了三年没种,听说修路经过就坐地起价。秦雪的人跟他谈了两轮没谈下来。”
“你先稳住,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周晨正要起身,王强敲门进来:“周乡长,有个人在传达室等你,说是从省农科院来的。”
周晨一愣。
沈教授不是说下周才来吗?
到了传达室一看,不是沈教授,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短发,皮肤晒得有点黑,穿一件洗褪色的冲锋衣,背着个沉甸甸的双肩包。
“周乡长?我叫顾染,沈教授的博士生。”她说话干脆利落,“沈老师让我先过来做前期土壤采样和气候数据收集,他下周二到。”
周晨跟她握了握手:“顾博士,辛苦了,吃早饭没有?”
“在镇上吃了碗面。”顾染四下看了看,“周乡长,能不能先带我去上河村看看地块?我想趁天气好把采样做了。”
“行,下午我正好要去村里处理点事。”周晨安排王强先给她找个临时住处,又让周婉清中午陪她在食堂吃饭。
顾染摆手:“不用麻烦,给我个帐篷就行。我在甘肃做过半年野外调研,睡田埂都睡过。”
周婉清在旁边瞪大了眼睛。
周晨笑了笑:“帐篷就算了,村委会有间空房,收拾一下能住。”
中午饭桌上,林悦的短信到了:马德志,马乡长堂弟。
周晨把手机揣回兜里,夹了口菜慢慢嚼。
堂弟开监理公司,自家哥哥批项目。
恒通中标,正泰监理,一条龙。
这买卖做了三年,金额不算大,每个项目几十万,但积少成多也是个不小的数字。
难怪马德明对修路工程这么上心——不是眼红三百万,是怕周晨把他的生意模式给搅了。
……
下午两点,周晨带着顾染和赵小军一起去上河村。
车上顾染翻着手里的土壤分布图,跟赵小军聊黄精的生长习性,两个人越说越专业,周晨在副驾驶听了一路,根本就插不上话。
到了村里,周晨先去处理赵满囤的事。
赵满囤五十来岁,精瘦,眼珠子转得快。
周晨到他家院子里坐下,没提补偿的事,先问他家里几口人、种了多少地、今年收成怎么样。
赵满囤滔滔不绝说了一通,无非是日子难过、地不值钱之类。
周晨听完点点头:“老赵,那块地荒了三年,你自己说不值钱,那我要是按荒地标准给你补,你愿意不?”
赵满囤脸色变了:“那不行,那是自留地!”
“自留地三年不种,按政策可以收回集体的,你知道吧?”
赵满囤张了张嘴,没吭声。
周晨也不急,继续说:“路修通了,你家门口就是硬化路,以后卖个粮食、拉个东西都方便。我给你按征用标准补两千块,再加一个条件——修路期间你要是愿意来工地干活,一天一百二,管午饭。”
赵满囤眼珠子转了几圈,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两千五,多一分没有。”周晨站起来,“你回去想想,明天给刘支书答复。”
走出院子,刘根生跟上来:“他能答应吗?”
“能。他老婆刚才在灶房里冲他使眼色,那意思是赶紧签。”
刘根生乐了。
安顿好顾染在村委会住下后,周晨在村口碰见了正扛着测量仪器回来的秦雪。
她脸上沾了灰,额头有汗,看见周晨愣了一下,抬手擦了把脸。
“第五标段的放线做完了,赵满囤那边……”
“谈好了,明天签字。”
秦雪松了口气:“那第五和第六标段可以同步开工了。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今天下午有个人到工地转了一圈,说是远建建筑的,问我们施工进度和用料标准。我没理他。”
“什么样的人?”
“四十来岁,矮胖,戴副金丝眼镜。”
周晨记住了这个特征。
回程路上,天快黑了。
赵小军开车,周晨坐后排闭眼想事情。
“叮铃铃!”
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何薇的名字。
周晨接通了电话。
“何记者,有什么事情吗?”
“周乡长,我想跟你核实个消息。我今天从同行那边听说,县交通局副局长齐胜利被免职了,纪委正式立案调查。你知道这事吧?”
周晨睁开眼:“你的消息够灵的呀,我根本就没听说这事儿。”
“我是做记者的嘛,自然消息要灵通一些。我想做一期跟踪报道,把上河村修路从废标到重新招标再到齐胜利落马这条线串起来。你方便接受采访吗?”
“现在不方便。”周晨想了想,“等路修到一半,你再来。”
何薇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我等着。不过周乡长,我今天还听到一个说法——有人在运作,想把别的建筑公司塞进你们的项目里补缺。这个你注意一下。”
周晨握着手机没说话。
“消息来源我不能透露,但可靠性很高。”何薇说完挂了。
赵小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晨的表情,没敢问。
车进乡政府大院的时候,周晨注意到马德明办公室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