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周晨的召唤,赵小军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
“周乡长,您找我?”赵小军一进门,就看到周晨手指间夹着烟,但没有点燃,只是在指间慢慢转动着,眉头微锁。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周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
“小军,你来得正好。”周晨把李建国电话里说的事情,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没提李建国的名字,只说是县里有朋友传来消息,齐胜利那伙人贼心不死,联合了县里最大的三家建筑公司,准备在招标会上搞“围标”,把价格锁死在三百万以上,一分钱都不让乡里省下来。
赵小军听完,脸都气白了,一拍大腿,研究生身上那股子书卷气瞬间被愤怒冲散:“这帮人也太无法无天了!这是在抢国家的钱,抢上河村老百姓的救命钱!”
他的反应在周晨意料之中。
赵小军这个人,有专业能力,更有股子基层干部少见的理想主义劲头。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周晨把手里的烟放在烟灰缸上,看着赵小军,“现在的问题是,怎么破这个局。”
“这……”赵小军的火气被这句话浇得冷静下来。
他毕竟不是官场老手,对这种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手段,一时还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他们三家公司,几乎垄断了县里所有的大型路桥工程,资质、设备、资金,我们乡里找来的小公司根本没法比。他们联起手来,其他人连汤都喝不上。”
“是啊,正面硬碰,我们肯定输。”周晨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不能按他们的规矩来玩。”
赵小军的眼睛亮了,他知道周乡长肯定已经有了主意。
“围标,听起来厉害,但它有两个前提。”周晨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参与者足够少,他们才能形成攻守同盟。第二,标的物足够大,利润丰厚,才值得他们这么大动干戈。”
“我们的路,总长十二公里,预算三百万,这块肉,不大不小,正好被他们盯上。”
“那您的意思是?”赵小军凑近了些。
“釜底抽薪。”周晨吐出四个字,“既然一块大肉他们要抢,那我们就把肉切开,切成十几块小肉丁。你看他们还抢不抢?”
赵小军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就明白了周晨的意图:“您是说把整个工程分拆成几个标段?”
“不是几个,是十个以上。”周晨的语调很平,但内容却让赵小军心头一震,“十二公里的路,按照地形复杂程度,我们可以把它分成十二个标段,每一段一公里。预算也相应地拆分开,每个标段的金额控制在二十到三十万之间。”
周晨看着赵小军震惊的表情,继续解释道:“你想想,一个二三十万的小工程,对宏达、路通那种大公司来说,算什么?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他们会为了这点小钱,兴师动众地去串通、去围标吗?成本都划不来!”
“可这样一来,管理难度就太大了!”赵小军提出了担忧,“十二个施工队同时进场,协调、监理、验收……工作量会成倍增加,而且小公司的施工质量,能保证吗?”
“你说的没错,这确实是问题。”周晨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所以,这事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而且懂技术的人去总负责,全程盯着。我觉得,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赵小军一愣。
“对,就是你。”周晨的语气不容置疑,“质量问题,我们有纪委和审计局的联合监督,这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谁敢乱来,就让他倾家荡产。至于管理协调,我相信你的能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诱导的意味:“而且,小军,你想过没有。把工程拆分,优先考虑我们青云县本地的中小施工企业,甚至是资质合格的施工队,这意味着什么?”
赵小军的呼吸急促了些。
周晨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意味着,这三百多万,大部分不会流进那几个大老板的口袋,而是会变成我们县里几十个、上百个工人的工资,会变成建材店的流水,会真正地惠及到我们本地的经济。这,才是真正的扶贫!”
这番话,如同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赵小军的内心。
他原本只是觉得周乡长的办法巧妙,现在却从这办法里,看到了一种更深远的情怀和格局。
“周乡长,我明白了!我干!”赵小军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好。”周晨笑了,“你现在就回办公室,别声张。根据我们之前的勘探数据,重新做一份招标方案,把工程拆分成十二个标段。记住,每个标段的技术要求、预算都要做得滴水不漏,让他们想找茬都找不到。”
“是!”赵小军领了命令,转身就要走。
“等等。”周晨叫住他。
“周乡长还有什么吩咐?”
周晨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军,上河村这个项目,是我来卧龙乡的头号工程,也是你的机会。我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左膀右臂。这几天,乡里可能会有一些人事上的讨论,你安心做好自己的事,别的不用管。”
赵小军虽然不太懂官场上的弯弯绕,但也听出了周晨话里的深意,这是要提拔自己的信号。
他心里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客套话,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看着赵小军的背影,周晨重新坐回椅子上。
想在卧龙乡这种地方做事,光靠自己一个人是不行的,必须要有自己的团队。
赵小军专业过硬,为人正直,是重点培养的对象。
但要让他名正言顺地总负责这么大的项目,光有自己的口头任命还不够,必须给他一个正式的身份。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党政办主任王强的号码。
“王主任,通知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党政联席会。我有重要议题要提请讨论。”周晨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
第二天上午九点,卧龙乡政府二楼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乡长马德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着茶叶沫,眼皮耷拉着,似乎对会议内容漠不关心。
书记陈大山则坐在主位,目光在与会的几位班子成员脸上一一扫过。
气氛有些沉闷。
今天的党政联席会,是周晨提议召开的。
自从上次县长视察之后,周晨在卧龙乡的地位水涨船高,他说要开会,陈大山和马德明就算心里不乐意,也得给这个面子。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陈大山清了清嗓子,“周晨同志,你说有重要议题,现在可以讲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周晨身上。
周晨没有看手里的笔记本,他环视了一圈,开门见山:“各位领导,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为了讨论上河村脱贫项目的具体推进工作。目前,修路的专项资金已经到位,小学修缮也得到了县教育局的批复。项目要落地,千头万绪,光靠我一个人分管,精力有限,效率也难以保证。”
他停顿了一下,让众人消化了一下信息,然后抛出了今天的第一个议题。
“为了确保项目高效、廉洁地进行,我提议,成立一个‘卧龙乡上河村脱贫攻坚项目临时工作组’,由我担任组长,专门负责统筹协调修路、修缮学校以及后续的产业发展等所有事宜。同时,我提名农业办的赵小军同志,担任工作组的常务副组长,具体负责日常工作的执行和技术把关。”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成立工作组?
还指名道姓地要让赵小军当副组长?
谁都听得出来,周晨这是要抓权,要组建自己的班底了!
马德明终于抬起了眼皮,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当啷”声。
“周乡长这个提议,我觉得有点不妥吧。”马德明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反对的意味,“乡里各个部门分工明确,扶贫办、村建站、农业办,各司其职。现在单独成立一个工作组,这不是叠床架屋,另起炉灶吗?容易造成职能交叉,管理混乱。”
他瞥了一眼周晨,继续说道:“至于赵小军同志,农大研究生,专业能力是有的。但毕竟年轻,没什么处理复杂事务和项目管理的经验。让他来挑这么重的担子,是不是有点拔苗助长了?”
马德明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在理。立刻有两位跟他走得近的班子成员点头附和。
“马乡长说得对,项目还是应该由对口的职能部门来负责,这样才符合规矩。”
“是啊,赵小军还是太年轻了,压不住场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