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并没有和钱进握手。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坐下说。

    

    钱进伸在半空的手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大喇喇地在沙发上坐下，还翘起了二郎腿。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则像门神一样，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后。

    

    “周乡长，我就开门见山了。”钱进从兜里摸出一包软中华，给自己点上一根，又把烟盒往周晨面前一推，“听说，你们上河村的小学要修？这事儿，我包了。”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下达通知。

    

    周晨的目光落在茶几那包烟上，没动，也没说话。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钱进见周晨不吭声，以为他被自己姐夫的名头镇住了，吐了个烟圈，继续说道：“周乡长，你放心，咱们都是自己人。这工程交给我，质量你绝对放心。价格方面嘛，也好商量，保证给你个满意的数。”

    

    说着，他朝周晨挤了挤眼睛，压低了声音，“至于周乡长你个人，我老钱也是懂规矩的。这个数，怎么样？”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周晨看着那两根粗短的手指，心里一阵冷笑。

    

    这不仅仅是来揽工程的，这是赤裸裸地来行贿了。

    

    “钱老板。”周晨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上河村小学修缮工程，是我们卧龙乡脱贫攻坚工作的重点项目之一，也是县里高度关注的民生工程。”

    

    钱进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是是是，所以我这不是来支持周乡长的工作了嘛。”

    

    “既然是重点工程，那一切就得按规矩来。”周晨话锋一转，“这个项目，必须进行公开招标。所有符合资质的施工单位，都可以参与竞标。到时候，谁的方案好，谁的报价合理，我们就选谁。乡政府这边，不指定任何施工队。”

    

    钱进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盯着周晨看了几秒钟，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周乡长，你这是不给我姐夫面子？”钱进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把烟蒂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二郎腿也放下了。

    

    “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是原则问题。”周晨的语气依旧平淡，“钱老板，你要是真的想做这个工程，我欢迎你按照程序，去参与投标。如果你符合条件，我保证公平公正。”

    

    “公平公正？”钱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一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晨，“周晨，我今天把话放这儿。青云县，只要是教育系统的工程，除了我钱进，谁也别想插手！你一个被下放的副乡长，别给脸不要脸！”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也跟着上前一步，眼神不善地盯着周晨。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王强！”

    

    周晨没有理会钱进的威胁，而是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党政办主任王强几乎是秒速出现在门口，他早就贴在门上听半天了。

    

    “周乡长，您找我？”

    

    “送客。”周晨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你！”钱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周晨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发抖，“好，好得很！你给我等着！”

    

    撂下狠话，钱进气冲冲地带着人走了。

    

    王强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凑到周晨身边，一脸担忧地说：“周乡长，这个钱进，就是县里有名的滚刀肉，仗着他姐夫是教育局副局长高明远，横行霸道惯了。您这么得罪他，怕是……”

    

    周晨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要是敢乱来，我接着就是。”

    

    话虽如此，周晨心里清楚，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高明远那种级别的干部，想给一个乡镇穿小鞋，办法实在是太多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上午，周晨让赵小军准备好的《上河村小学危房加固维修工程方案》刚报到县教育局，下午就被打了回来。

    

    电话是校安科的胡永打来的，语气那叫一个客气又无奈。

    

    “周乡长啊，真是不好意思。您的方案，我们科里是全票通过的。可……可是报到局里，被高局长给扣下了。”

    

    “理由呢？”周晨问。

    

    “高局长说，这个方案还是太草率了，对一些安全细节考虑得不够周全，存在隐患。他指示，要我们组织一个更高规格的专家组，对上河村小学的地质条件、建筑结构进行为期一个月的综合勘察评估之后，再……再讨论维修方案。”胡永的声音越说越小。

    

    周晨心里冷笑。

    

    好一个“综合勘察评估”，好一个“为期一个月”。

    

    这不明摆着就是故意拖延刁难吗？

    

    一个月之后，黄花菜都凉了。

    

    上河村的孩子们，难道要在危房里再待一个学期？

    

    “我知道了，谢谢你，胡科长。”周晨挂了电话，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高明远的报复，来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直接。

    

    这件事，如果去找王海波，肯定能解决。

    

    但周晨不想这么做。

    

    如果事事都要惊动县长，那只会显得自己无能。而且，王海波对自己的“器重”本就透着诡异，这份人情，得用在刀刃上。

    

    不能向上求援，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破局。

    

    高明远，教育局副局长……

    

    周晨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作为一个在县委大院待了多年的秘书，他对县里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多少都有些了解。

    

    高明远这个人，业务能力一般，但特别好大喜功，最喜欢搞一些花里胡哨的“政绩工程”。

    

    政绩……

    

    周晨的眼睛忽然一亮，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县实验小学校长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一个温和的男中音接了起来：“你好，县实验小学。”

    

    “张校长，我是周晨。”

    

    电话那头的张校长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热情起来：“哎呀，是周秘书！哦不，是周乡长！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周晨当秘书的时候，陪老领导视察过几次实验小学，跟这位张校长有过几面之缘。

    

    “张校长，没打扰你工作吧？”周晨笑着寒暄。

    

    “不打扰不打扰，周乡长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周晨的语气变得随意起来，“我就是听说，你们学校最近在申报‘全省素质教育示范校’？这可是个大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