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帝这番话语里裹挟的森然恶意,已然到了昭然若揭、丝毫不加掩饰的地步。
就连隔着屏幕、身处剧本之外的观众,都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爬上来,浑身泛起一阵恶寒,身处御前、直面天威的严嵩,又怎么可能感受不到这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碾碎的恶意与滔天杀机?
紧接着,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的严嵩,便直挺挺地跪伏在了地上观众们隔着屏幕看到这一幕~,悬着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齐齐在心头发出一声长叹。
虽说人人都清楚严嵩从来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良善之辈,可坐到大明内阁首辅这个位置上的难处,难,真的是太难太难了。尤其是摊上嘉靖帝这位堪称大明第一谜语人的帝王,这份差事简直是难如登天,太不好伺候了啊!
“看这架势,严阁老这一回怕是真的要彻底落幕了。”“嘉靖帝这满肚子的怒火与毫不掩饰的杀意,明摆着就是冲着严嵩本人来的啊。”“当顶头上司铁了心要找你的茬、定你的罪,这种局面你又怎么可能挡得住?”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的片刻之后,跪伏在地的严嵩缓缓开了口,他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让屏幕前的所有人都齐齐愣在了原地,脸上满是错愕。【《尚书》有云:三年丰,三年歉,六年一小灾,十二年一大灾。】
【天象在尧舜时就是这样。在丰年存粮备荒,在荒年赈济灾民,这是臣等的责任。】
就在此前,嘉靖帝的话语字字冷冽如冰,字字都在逼问严嵩,是不是在他看来,如今京畿之地不下雪、不刮风的天象异常,全都是他这个帝王的过失。可严嵩非但没有顺着话头辩解,反而话锋一转,搬出了《尚书》中流传千年的记载。
即便是尧舜这样被后世称颂了数千年的上古圣君,在他们执掌天下的时代,也依旧是丰年与歉年交替往复,每隔上几年,便会遇上大大小小的天灾异象
连尧舜这般千古圣君都尚且如此,这便足以说明,这天象异动、灾祸频发,跟嘉靖帝的德行修为、治国得失,根本没有半分干系。
若是天下百姓因此流离失所、饱受苦难,若是大明江山因此蒙受了难以估量的损失,那全都是严嵩这些身为辅政大臣的臣子的罪责。是他们没有恪尽职守,没能在丰年之时广积粮草、防备荒年,没能在灾年降临之际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没能做好这些本该由他们完成的分内之事。
简简单单的一番话,堪称是滴水不漏,完完全全将所有的罪责与非议,全都从嘉靖帝的身上接了过来,严严实实地扣在了自己的头上,半分都不肯让嘉靖帝担上一丝一毫的污名与非议。
能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须臾片刻之间,想出这样一番天衣无缝的应对之辞,严嵩这临危不乱的反应与城府,着实是让屏幕前的观众们个个瞪大了眼睛,只觉得惊为天人,连呼吸都忘了。
“啊?这都能圆回来?”
“这都能从鬼门关拉回来?”
“我的天爷啊,我刚才都以为严阁老已经一只脚踏进鬼门关,马上就要嗝屁了,谁能想到严阁老都已经八十一岁的高龄了,这临机应变的反应竟然还能这么快?”
就连直播间里那些混迹官场、深谙人情世故的大佬们,也是一遍遍地琢磨着严嵩这番话,越品越觉得其中城府深不可测。“嘉靖帝刚才说的那些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是铁了心要故意刁难、刻意发难,里面藏着的恶意都快溢出来了,严嵩在御前待了二十年,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这一点。”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喊冤的话,没有做一句为自己开脱的辩解,反而是主动上前,把所有的罪责黑锅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恰恰是这一步,才给他自己挣来了一线生机。”
“而且最难得、最见功力的,是严嵩在这种生死一线、心神巨震的时刻,竟然还能稳得住心神引经据典,搬出圣贤经典里的话来给自己的话撑腰,既完完整整保住了嘉靖帝的帝王权威不受半分折损,又能安安稳稳地把所有的罪责都接过来,半点破绽都不留。”
“你们反过来想,若是严嵩不用圣贤经典,只拿自己的话来说这天象跟嘉靖帝没关系,一来他这就属于妄议君上,犯了臣子的大忌。嘉靖帝治国好不好,德行够不够,跟天象异动有没有关系,哪里是他一个做臣子的能随意评判非议的?
“二来,这么说只会让嘉靖帝觉得,他不过是在刻意逢迎、阿谀奉承,说的全是场面假话。”“可严嵩搬出了《尚书》里关于上古圣君尧舜时代的记载,就完全不一样了。既完美避开了自己妄议君上、逾越臣子本分的雷区,又不带半分刻意阿谀的痕迹,顺理成章、自然而然地就把所有的黑锅都接了过来。”
“就这一手揽责接锅的本事,没有几十年在官场里摸爬滚打的打磨,根本练不出来,简直是练到了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地步!”
而此时,剧本之内的御前大殿之中,嘉靖帝显然也被严嵩这番滴水不漏的话,触动了心神。
在这种自己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局面下,严嵩非但没有半分怨怼之气,反而浑身被冷汗浸透,拼尽了全身的心力来维护自己的圣君之名,从头到尾,一言一行都恪守着臣子的本分,没有半分一毫的逾越之举。
这就足以说明,严嵩心里还是拎得清轻重,分得清君臣本分的。
这么一来,之前浙江那边打着织造局的灯笼去贱买百姓田地的事情,定然不会是严嵩自己的主意。
念及此处,嘉靖帝又忍不住想起了严嵩这二十年来陪在自己身边,鞍前马后、替自己遮风挡雨的种种辛劳,那颗素来冷硬如铁的帝王之心,竟罕见地软了一瞬,只是垂着眼眸,默然不语。
就在嘉靖帝沉默不语的这一瞬间,一旁侍立的吕芳,仿佛天生就能读懂嘉靖帝的心思一般。根本不需要嘉靖帝开口说一个字,吕芳便精准地捕捉到了嘉靖帝态度的转变,当即便转向跪伏在地的严嵩,温声开口道。【阁老,皇上也没有叫你跪,毕竟八十的人了,还是起来回话吧。】
话音落下,吕芳便缓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年迈的严嵩搀扶了起来,随即又抬眼,不动声色地望向了御座上的嘉靖帝。
嘉靖帝只是抬眼,淡淡扫了一眼一旁撤下去没多久的那个小矮墩,吕芳便立刻心领神会,连忙快步上前,将那小矮墩稳稳地搬了过来,放在了严嵩身侧。
【阁老,皇上赐你坐呢。】
吕芳这一连串行云流水、分毫不差的举动,也是让剧本之外看得分明的观众们,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连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少刚刚踏入职场、还在摸爬滚打的年轻观众,此刻看着屏幕里的画面,都是满心感慨,忍不住发出了感叹。
“自打进入职场之后,我就天天听人说一个词,叫做眼力见,领导天天批评我没眼力见,老同事也总说我没眼力见,我一直都想不明白,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今天亲眼看到吕芳的这一番操作,我才算彻彻底底地明白了。”“根本不用嘉靖帝开口说一个字,吕芳就能精准摸透嘉靖帝的态度转变成了什么样,嘉靖帝只是一个眼神扫过去,吕芳立刻就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眼力见啊!”“我要是能有吕芳这十分之一的眼力见,在单位里升职加薪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哪个领导会不喜欢这种有眼力见的下属啊,用起来多省心多顺手,我要是当领导,我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