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一瞬。
数十人身形齐动,把太子围在了正中,扬手架开逃散冲撞而来的人群。
为首的朱棣和蓝玉,此刻全身肌肉紧绷,冷眼扫视着四周,精神高度集中。为了不闹出更大的风波,他们此番奉命前来救人,穿的全都是常服,随行侍卫也是极少。倘若出了闪失,后果不堪设想!不多久。
一名侍卫探明虚实后,回到朱标身旁轻声禀告:“殿下受惊了…”“是咱们的人动的手!”“皇爷交代了,形迹可疑之人,格杀勿论…”朱标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不用说他也能猜到是父皇的安排,不然谁敢当街杀人?然而真正让他心惊的却是,应天府戒严了如此多天,竟然还有杀手溜入进来..“闪开!”没时间再多想,朱标凛然一抖袖袍,不悦道:“围着孤作甚!”哗哗哗-
周遭的侍卫一哄而散,再次混入了人群中。唯有朱棣一人,还横挡在太子的身前,担忧道:
“大哥小心啊…还是让我去找吧?您又没见过先生,就别跟着凑热闹了!”“交给我就行!”朱棣斜眼瞟了下蓝玉,又道:
“让这个狗东西跟我走,不会出意外的,您先回宫等着!”“万一大哥再出点事…老头子还不得生吞了我?”不出意外,关心的话从朱棣嘴里说出来,味道也是马上就不对劲儿了。却见太子阴沉着脸,一把捏在了对方的肩胛骨上,沉声道:“闭嘴!”
“还不快走!”朱棣疼的龇牙咧嘴,登时不再有废话,小腿用力一夹,驭马逃开了大哥的魔掌。见大哥心情极差,一直没给好脸色,他也不敢追问原由,压下了满心不解,继续开始找人。
“待会找见了陈先生,不该说的话你别说,更别暴露了咱们的身份,除非你想让先生死的再快一点!”
朱标拍马赶上,兄弟俩并驾齐驱,沿途虎视着囚车,不敢漏掉任何一人。“啊?”朱棣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莫名其妙。还不等他开口,朱标主动解释道:“有些话,回宫再说,这里不方便。”
“你明白一件事就行…眼下除了咱们以外,所有人都想让陈先生死!”此言一出。朱棣连囚车都不看了,扭头望向身旁的大哥,匪夷所思道:“这…这又是咋回事啊?”
“先生也不是穷凶极恶的犯人,咋就能被群起而攻之了?这些狗崽种是不是想死啊!”朱标微微摇头,食指抵在唇边,示意暴躁的弟弟安分点,转而道:“总而言之,先找到陈先生再聊别的,父皇帮先生准备好了新的身份,还有新的住处。”“剩下的事,不用你管了!”
“还有,你小子一会儿机灵点,千万别和百姓起冲突!”“记没记住?”
朱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不情愿的“啊”了一声,心里更是对老头子腹诽不停:早点把人放出来,哪这么多屁事?非得装!非得端着!既然早有赦免之意,何必一直拖到现在?真是吃饱了撑的!
兄弟俩沿街一路向前找寻,血腥味变得越来越浓重,尸体早已被收走了,但地上的血渍却未晾干,更有不少还带着热气,颜色都还没有变深。
杀手的数量,远比料想的还要多。朱标长吁一口气,顿感时间紧迫。然有大批人纵然有大批人马保驾护航,但迟迟没有发现陈雍的身影,始终让他悬着的那颗心放不下来
陈雍无恙,皆大欢喜。
可陈雍一旦出事了,不知要死多少人!变法受到的重重阻力,让太子爷不由得感到窒息。与此同时。
囚车组成的游街长龙,另一端。陈雍也是感受到了周遭氛围的异样,欢呼叫好声愈来愈少,取而代之的是,不时从四面八方响起的尖叫声。
两旁围观的百姓,也是不安的躁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再配上血液独特的铁锈味,没办法不让人想入非非。“不会吧?”陈雍微微皱眉,喃喃念叨着:
“我这批斩首人员里面,莫非还有高手不成?”“这是有人来劫法场?”“然后被镇压了?!”
“天子脚下敢劫法场…这胆子可够肥的啊…”“这得是多大个人物?”“我咋一点印象都没有?”“真特娘的邪了门!”
陈雍嘴角微微上扬,泛起了淡淡的笑意:“杀头前,还能看个大热闹…”“真不错啊!”
“想我十世轮回,都没参与过劫法场这么大事,谁知最后一天赶上了,这不巧了嘛?”
“成就+1!”“血赚!”然而陈雍这一笑不打紧,却惹来了围观群众的不满,叫骂声冗杂着各类杂物,漫天卷地招呼了过来。
奈何。
距离太远,准头又太差。作为“始作俑者”的陈雍,倒是一点事都没有,可他前后的囚车…却没有这般幸运了。
其中更有一个倒霉蛋,门牙都被飞来的石头砸断了,此刻正在满嘴漏风的哀嚎。就在陈雍摇头失笑忍俊不禁的时候,突兀响起来一声马儿嘶鸣,须臾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只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挥舞着手里的缰绳,从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直接横冲了出来。
马儿掠过之处,一片狼藉与哭嚎,应声倒地的围观百姓,更是多如牛毛。人群一哄而散,不敢再有逗留,纷纷避让逃命。
见那狂徒越来越近,几个眨眼的功夫,便已冲到了面前,陈雍目光微凝,心说,这是奔我来的?呵呵,还真是新鲜了!
“抱歉。”大汉没有多余的话,抽出银光闪闪的弯刀,朝陈雍漏在囚车外面的头颅,横刀平砍了过去
见此。
陈雍面不改色,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凝视着这张陌生的脸,记不起是哪路来的仇家。但,无所谓了。结束了。
长枪破空的声音轰然炸响。
“噗嗤!”突如其来的怪力,把那彪形大汉捅了个对穿,直挺挺地被钉下马来,手里的刀也是掉落在地。
“老子入你娘!”听闻极其熟悉的骂街声,让陈雍当时人都不好了,下意识的循声望去…竟然还真是那货!
有如一颗出膛的炮弹,拍马赶到了囚车旁,反握刀柄一跃而下,又是狠狠地补上了一刀。“死!”
朱棣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到朱标想拦都没拦住,眼看地上那人被连捅了数刀,歪头没了气息…
莽夫!就不该带他来!倒是留一个活口啊!!
嗯,这回妥了,枪是蓝玉扔的,刀是朱棣补的,该留的活口没留,回宫又免不了一顿臭骂
“铛!”“铛!”两声脆响,火星四溅!
朱棣可不管了那么多,跳上囚车两刀砍断了锁链,伸手便是把陈雍拉了出来。“入你娘的!”“来人!”“都他么眼瞎了!”
“还不快把你爷爷的枷摘了!”
朱标:“.”
陈雍:“..”
胆大还在吃瓜的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艰难地吞下口水,谁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算不算劫狱啊?见情况有点不太妙。
朱标来不及教训弟弟,单手一撑跃上了囚车。居高临下,俯瞰控场:“陛下手谕!”一听这话。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顷刻间戛然而止。“哗啦———”
众人跪成了一片,个个深埋着头,吓的脸都白了。就连朱棣也是不敢再放肆,灰溜溜地走了下去,俯身静待大哥的宣读。唯有陈雍一人,巍然不动昂首挺立,眉宇间溢满了愕然。余光偷瞄了一眼,太子倒也没说什么,朗声道:“陈雍并非杨家直系九族之内!”“领养孤儿,没有血缘,不得滥杀!”“现已调查明了,无罪释放!”“钦此!”话落。
众人一片震惊!眼神充满了不敢置信!皇帝亲自下旨赦免无罪?这小子撞了什么狗屎运啊?诛九族都没死成?
这得上辈子积了多大德??未免太荒谬了!见状。
朱标从容不迫毫不怯场,双手抱拳朝虚空拱了拱:“陛下有好生之德,决不错杀一个好人,更不少杀一个恶人!”“为民做主的皇帝,才是好皇帝;为民请命的朝廷,才是好朝廷!”“陛下圣明!”“大明万年!”有了朱标的一番振奋鼓舞,百姓们的热情也是被点燃了,现场的气氛陡然巨变。山呼海啸一般的圣明声,瞬间便是直冲云霄。
朱标暗暗松了口气,庆幸千钧一发赶上了,更庆幸没有闹出更大的祸端。
“请。”太子微微侧开身,面向陈雍做了个请的手势,初次见面给足了面子。这才来得及看清对方的容貌,竟然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气宇轩昂,丰神俊朗。
哪怕身穿囚服也遮盖不住出尘的气质。不愧是比肩圣人的旷世奇才!然而陈雍却微微凝眸,打量着笑吟吟的青年,一点面子也没给:“你谁啊?”朱标:“???”突兀冒出的一句话,差点把在场的人噎死。
“陈先生!”朱棣一哆嗦,赶忙上前解释圆场:
“怪我!我忘了做介绍,这位是我大哥,亲大哥”“如今在朝廷当差!”此时,陈雍的脸色极其难看,让朱棣不免有些头皮发麻。
“我是不是说过了,让你不要多管闲事?”“你是听不懂话?”
“还是昨晚没打疼你?”陈雍肺子都快气炸了,血压更是急速飙升。
我诏狱蹲了一个多月,你告诉我,身份不对,死不了了,你玩我呢?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成千上万人都杀了,如今还差我这一个?是不是有病啊!
“陈先生消消气…”朱棣笑的比哭还难看,连连讨饶道:
“这也不赖我啊,都是陛下的旨意,我哪有本事左右陛下的想法?”“您看,我们哥俩就是个传话的…”“要是不能把您救下来,掉脑袋的就是我哥俩了!”不得不承认,朱棣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关键时刻还是能派上点用场,这些话换作太子,肯定是讲不出口的,听着都是臊得慌。
“行了,别废话了。”陈雍一手将其推开,纵身跃下囚车,嫌弃道:“你们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见他旁若无人抬腿就走,非但没有一句谢谢,更是都没有领情,蓝玉攥紧了拳头,有些蠢蠢欲动。
朱标猛地横眉瞪了过去,立马让前者安分了下来。“先生且慢!”
“方才来时的路上,听愚弟讲了不少关于先生的事…朱标放下身段,迎合道:
“先生如今无处可去,正好,我们兄弟有一间闲置的祖宅,不知先生可否赏脸前去一住?
“还请先生莫要多心,权当在下感谢先生一个多月来,对愚弟的百般照顾!“再无别的意思!”话音未落。
朱棣也是连忙助攻道:“是啊,陈先生!”“您就别推辞了!”
“一点点的心意,又不是花钱来的,您要是连这都不愿接受…学生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您了!”
陈雍向前的步子没停,目不斜视道:“不需要。”“我从未要求你报答什么。”“心意我领了。”
“就这样,请回吧。”见陈雍的态度坚决,朱棣也是有点急了,一路小跑跟上前去,好说好量道:“陈先生啊!”
“您不要是您不要的,可学生不能没有表示!”“做人也没有这样的!”
“这样,您先过去住三天,就三天,暂时先落落脚,别去客栈遭罪了!”“等您找好了新的去处,随时想走再走嘛,自己家没那么多规矩,您住的也能舒服点。”“这总行了吧?”对于朱棣的好言劝说,陈雍充耳不闻,只想远离这个扫把星,可他偏偏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甩也甩不掉,踢也踢不走,还一直在自己耳边念经。
终于,陈雍烦的受不了了:“带路!”
“离我远点!”朱棣闻言大喜过望,邀功似的地朝大哥挤挤眼:“妥嘞!”
“先生您这边请!”朱标哑然失笑,无奈地叹了口气,微不可查地给蓝玉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回宫禀告一声
与此同时。皇宫。
奉天殿,御书房。朱元璋也是第一时间接到了陈雍遇险的消息,恨得牙根直痒痒,怒指着毛骧的鼻子痛骂:“你干什么吃的?!”
“寥寥几日的时间,皇城根冒出来如此多的异族人,你瞎了你的狗眼!”毛骧连大气都不敢喘:“皇爷息怒!”
“卑职无能,请皇爷责罚!”砰!
朱元璋挥拳砸向案牍,怒不可遏道:“查!”
“给咱掘地三尺的查!”“查不出来杀手是谁派来的,锦衣卫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毛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高声道:“卑职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