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密室，落针可闻。

    

    朱元璋被怼的有些怀疑人生，心想：这咋讲啥，都能拐到咱身上？咱招谁惹谁了？咱又开了历史的倒车？咱也没有啊！

    

    嘴是真的损，面子真不留！咱都快成了亡国罪人了！

    

    见朱元璋面色不虞眉头紧蹙，朱标挣扎了半天，犹豫要不要劝一劝？而就在这时。

    

    一墙之隔外的朱棣，问出了这边父子俩的疑惑：“陈先生..”

    

    “这是何出此言啊？”“您刚不是还夸陛下来着？说陛下文治武功都很有天分，阻止文化入侵这方面，做的也非常好..”

    

    “咋又要亡国了啊？”朱棣苦着脸，百思不得其解。

    

    虽说有人给老头子指错，他还是很过瘾的，但动不动就要亡国…还是有点太渗人了。陈雍竖起筷子，左右晃了晃：

    

    “夸是夸，骂是骂。”

    

    “功不能抵过，过不能掩功，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你要知道，开国皇帝立下的政策，若是当时意识到不错误，基本上都得一直沿用下去。

    

    “就算后世子孙发现了问题，也是不敢轻易修正的，不然就得被扣上大逆不道的帽子。”“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可不就得亡国？”

    

    “我不是没跟你讲过。”朱棣无声地叹了口气。即便很想替老头子解释两句，奈何人家说的都是大实话。思忖片刻。

    

    他还是忍住了，没去自取其辱，拱手作一长揖：“学生不知。”“请先生赐教。”陈雍自饮自酌，头也没抬一下：

    

    “这东西其实没啥好讲的，说得多了就成了抱怨。”“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的眼光都是有限的，做不到一眼万年，再正常不过。”“知道的东西多了，却没办法改变，更痛苦。”“别不信邪，你就适合当个纨绔子弟，何必自寻烦恼？听闻陈雍犀利的点评，朱棣不由面红耳赤，却见他咬了咬牙，不死心道：“呃..”

    

    “话也不能这样说嘛，您看...我多多少少，也有点进步的！”“反正肯定比之前强多了！”朱棣赶忙上前倒酒，讨好道：“要不，您再随便讲讲？”“权当喝酒解闷了！”

    

    “要不然听了一半，还怪抓心挠肝的！”“您说是不？”见状。

    

    陈雍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伸手接过酒杯抿了一口：“有用的东西一点都不听，没用的东西非得刨根问底。”“我从来没带过你这么差的学生！”朱棣干笑了两声，脸皮厚的优势，发挥到淋漓尽致。非但没有知难而退，反倒是越挫越勇了。缠着陈雍说尽了好话，非得听一听究竟咋回事。大明还有多少条亡国路要走啊？！

    

    在他坚持不懈的努力下，陈雍还是妥协了，只求清静一会：“别絮叨了，烦死了！”“滚回去坐着！”

    

    朱棣顿时喜笑颜开，乐颠颠地回到对面：“妥嘞！”

    

    “先生您讲！”

    

    “我保证不废话！”听到这。

    

    隔壁的朱元璋摇头失笑，无奈道：

    

    “老四这个小兔崽子...关键时刻还能派上点用场。”“真别说，他这套死缠烂打，还挺有效果的！”

    

    朱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求四弟注意一些体统，别真把陈先生惹恼了。“接上面的讲。”陈雍狠狠掐了下眉心，继续道：

    

    “文化的传播要靠流通，经济的本质也是流通。”“古井无波，等同送死。”

    

    “宋朝是烂透了，但不可否认的是，文化和经济的流通，做的还是可圈可点。”顿了顿，陈雍苦笑道：

    

    “当时的京师无比繁华，更是一座热闹的不夜城。”

    

    “从前‘市’和‘坊’的界限被打破了，居民区和商业区不再明确的区分开。”“取消了宵禁！”

    

    “《清明上河图》的繁荣场景应有尽有，就连冰饮店都有了，冰雪、凉浆、凉水荔枝膏等等冰饮种类非常丰富。”

    

    “每天晚上都张灯结彩，歌舞升平，热闹非凡。”“吸引来了大批有钱的异族人，来到京师吃喝玩乐，享受中原文化带来的美好。”“消费水平逐步提升，摆摊做生意的百姓，生活自然就富裕起来了。”陈雍摆正了身子，正色道：“说白了，这就是拿文化推动了经济，二者形成了简单的相辅相成。”“文化是富强的饵料，而在文化这方面，谁都比不过华夏！”

    

    “之后，元代宋，以防皇权受到威胁，恢复了宵禁制度，这就是开了一次历史的倒车。”“再加上一系列的骚操作，又把华夏文明的影响力打回了原形，直接干预到了经济的蓬勃发展。”

    

    “然而到了大明朝，洪武帝非但没有汲取经验教训，反而是更加变本加厉。”

    

    “简直让人不可理喻！”

    

    “蒙元是外来的侵略者，中原都是他们的敌人，担心出现什么意外。”“可洪武帝有什么害怕的？”“汉人正统，得国最正，莫过于明！”“怕的是啥？”

    

    语落地，鸦雀无声。不光这边的朱棣怔住了，就连另一边的朱元璋，都是张目结舌说不出话。一个小小的宵禁制度，竟造成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更是影响到了国家的经济命脉。更甚至间接导致了亡国？这未免太恐怖了！念及至此。

    

    朱元璋艰难地咽了下口水，额前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另一边。

    

    “陈先生..”朱棣望向陈雍的眼神充满了不敢置信，哆哆嗦嗦道：“咱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宵禁令古已有之，特别是战乱，灾难横行的时代..”“眼下大明才刚立朝不久…尚且不够安定，等到一切步入正轨，或许就没有宵禁了？

    

    话音未落。

    

    陈雍“呵呵”一笑，目光射去，反唇相讥：“别骗自己了。”

    

    “你认为这可能吗？”“之前讲的户籍制度，让百姓终生从事一种行业，就是最好的佐证，”“你是一名军户，去抢商户的饭碗，出外摆摊做生意，你就已经犯了国法！”“懂不懂？”

    

    “由此只能说明，洪武帝不是没考虑到，而是再三权衡之下，还是选择了放弃。陈雍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不满，摊手道：“取缔宵禁，以工代赈，多好的生财之道？”“大力弘扬文化的同时，更能让经济得到快速发展，让老百姓多一条挣钱的路..”“只可惜，皇帝看不到！”

    

    话落。

    

    朱棣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登时抓住了一个新名词：【以工代赈】他匆匆起身，双手敬了杯酒，轻声道：“陈先生，啥叫以工代赈啊？”

    

    “一个宵禁的影响..至于这么大吗？”“我咋越听越糊涂啊..”正说着，他还不忘补充了一句，拉踩道：“陛下的眼光是本来就有问题，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您也别太生气！”

    

    “.嗯，等陛下改估计是没戏了，不过，等太子登基继位应该就好了！

    

    朱元璋：“..”

    

    朱标：“？？？”

    

    “打住，你还是别光捡好听的说了，腻得慌。”见他唯唯诺诺的样子，陈雍却也是拿他没辙了，直言道：“以工代赈，并不新鲜。”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其实就有在使用了。”“简而言之，就是给老百姓提供更多谋生的岗位，想办法让老百姓挣到更多的钱。”“让资源与经济良性互动起来，让老百姓用自己的力气换取报酬，而不是一昧的等待输血。”

    

    “朝廷发钱，能发多少？”

    

    “到头来，不过杯水车薪，根本不解决实质问题。”陈雍屈指敲了敲桌面，把一脸懵逼的朱棣拉了回来，又道“我给你举几个例子，你就明白了。”

    

    “春秋时期，当时齐国发生饥荒，时任上大夫的晏子，劝说齐景公，发放粮食救济灾民，但是齐景公没同意。”

    

    “因为他当时正计划造一座宫殿，后来晏子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命令下属，以高薪雇佣灾民，并故意扩大修建规模，拖延完工日期，这宫殿修了整整三年，比原来多花了一倍的钱。”

    

    “但最后宫殿保质保量完成了，灾民也都救活了！”朱棣听的目瞪口呆，满眼的不可思议。

    

    “后来，很多人都做过同样的事。”陈雍倾靠在椅子上，有条不紊道：

    

    “欧阳修知颍州时，募饥民大修灌溉陂塘，救饥的同时，兴修了农田水利。”

    

    “赵忭知越州时，通过修筑工程以赈济..”

    

    “范仲淹知杭州时，鼓励富人高消费，宴娱乐，兴造寺庙及修建仓敖等活动，为饥民提供就业佣工机会，从而达到救赈饥民的目的，劝富民浚治塘堰，大兴水利，饥者得食其力。”“杭州的苏堤，也是苏东坡用以工代赈的方式修起来的。”“诸如此类的例子，多如牛毛…”陈雍挑眉过去，笑道：

    

    “历史的岁月长河之中，不光只有过去的教训，更有无数先贤留下的宝贵财富。”“其中，数之不尽的大智慧，不说能让王朝长治久安，但一定可以让百姓生活的更好一些

    

    “你懂我意思吗？”话落。

    

    朱棣恍然大悟，总算是想明白了：“懂了！”

    

    “原来陈先生是这个意思..”

    

    “宋朝不设宵禁，老百姓白天干完农活，晚上还可以去夜市卖卖货，就算没啥手艺，也能帮人打打下手，卖卖力气，赚点小钱...

    

    “这也是变相的以工代赈！”

    

    “让大家自食其力，各凭本事挣更多的钱，朝廷要做的不过是提供一个途经，甚至根本不必操心任何事。”

    

    听了朱棣的总结，陈雍的血压总算降下来一点，欣慰道：“说对了，就是这个道理。”“不枉我费如此口舌。”朱棣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激动道：“话说…陈先生？”

    

    “您这个以工代赈的方法，是不是也可以用到各行各业上面啊？”“例如，雇佣生活困难的百姓，让他们过来修造宝船？”

    

    “亦或是，让大家来宫里做点手艺活？纳鞋底，干缝补，编草鞋之类的？”“这样一来，皇后娘娘也能轻松一些了！”

    

    “皆大欢喜啊！”朱棣的举一反三，让陈雍怔了一下，不免多看了他两眼，含笑道：“嗯，想法很不错，思路也很对。”听闻此言。

    

    朱棣刚要振臂高呼，却被陈雍的下一句话打回了原形：“但！没细节。”

    

    “经历了元末的天下大乱，如今人口数量严重不足。”“要是老百姓们，都出去打零工赚钱了...”

    

    “谁来种地？你来种啊？一起饿死呗？”朱棣：“...”

    

    一墙之隔外。朱元璋长吁一口浊气，精神恢复了不少。不得不佩服陈雍的高瞻远瞩。考虑问题，永远全面！

    

    就算想鸡蛋里挑骨头都是办不到！“老大。”“儿臣在！”“宵禁的事…咱没得狡辩…”朱元璋突显动容，由衷道：“陈先生教训的也没错...”

    

    “咱从一开始就没想到这一点，忽略掉了太多东西，为了所谓的稳定，差点酿成了大错.

    

    “历史倒车不能开，宵禁是得取消！”

    

    “咱是汉人正统的皇帝，咱是从鞑子手里夺回的江山，咱有啥可心虚的？”“更何况，拱卫京师足有四十八卫，咱还怕个屁？”

    

    “赖咱！”朱元璋拍了拍太子的肩膀，交代道：“关于取消宵禁的事，咱就交给你来办了！”

    

    “务必做到万无一失，方可下令执行，不能唐突冒进，以免招来不必要的祸事！”“明白了？”朱标闻言，不敢怠慢，朗声道：“是，父皇！”“儿臣谨记！”说罢。

    

    朱棣立在原地，踌躇了少顷，还是忍不住问：“父皇？”

    

    “陈先生提出的以工代赈的国策，您…”不等说完。

    

    朱元璋便是嗤笑出声，打断道：

    

    “你这臭小子啊…”

    

    “真是对你老子一点信心都没有！”“如此重要的事，咱咋能不放心上？”朱标紧忙躬身作揖。

    

    摆了摆手，示意太子别紧张，朱元璋满怀憧憬道：“你没听陈先生也说了？”

    

    “以工代赈，如今只能拿来应应急，大明的人口太少了，不适合当下大规模推行。”“咱都合计好了..”

    

    “等回去之后，就把以工代赈的制度，编纂到《大明律》里面！”“以此作为赈灾的首选方案！”

    

    “等大明的国力和人口恢复了，到那时，你再想改进，就是你的事儿了。”“咱管不着了！”

    

    朱标顿感压力倍增，旋即埋头更深：“父皇圣明！”再说回另一边。

    

    陈雍放下空酒坛，拿上来一坛新的，打开道：“别琢磨了。”

    

    “这些事，本来就不是你该关心的。”“给你白讲这么多，这都算跑题了。”朱棣闻声从思绪中回到现实，连连起身接过酒坛，小心伺候道：“多谢陈先生不吝指点！”“学生受教了！”

    

    “让文化带来更多的经济利益，一边吸引更多的人来消费，一边满足百姓的日常需求！”“陈先生，您这法子，真是太绝了！”陈雍举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随意道：“差不多行了，别吹了，过了。”“这些只是旁门左道，小打小闹而已..”“真正厉害的东西，我还没讲到呢。”朱棣一饮而尽，惊诧道：“啊？”“还有更厉害的？”陈雍耸了耸肩，轻松道：“当然。”

    

    “文化是唯一一个，均衡四海八荒资源的利器！”“平天下，资源平均；平四海八荒，资源也要平均！”

    

    朱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