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为祸乡里的土豪劣绅又挨了刀子,老百姓看了个个拍手称快,心里憋了许久的郁气,一下子就顺过来了!
“陛下这么做,既赚足了百姓的民心,朝廷又没半分损耗,这可是一举两得的美事啊!”
“这么一来,这事不就办得妥妥帖帖的了!”
等朱棣眉飞色舞地把话说完,陈雍忽然翻身坐直了身子,话里带着几分深长的意味,开口反问:“那你为何偏偏要盯着江南动刀?”
“你可别忘了,如今江南那些有头有脸的世家富户,本就对朝廷、对洪武帝满心怨怼。”
“你就不怕这么一搞,捅出什么大乱子来?”他这话音还没完全落下。
朱棣“腾”地一下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眉梢眼角全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他们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怎么着?”
“他们仗着权势欺压老百姓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靠着吸百姓的血,刮来了数不清的民脂民膏,如今朝廷让他们多交一点赋税,就一个个摆脸子不乐意了?”
“早干什么去了?”
“但凡敢再龇牙咧嘴炸刺,直接全拉出去砍了!”
“全是给他们惯出来的一身臭毛病!”骂到兴头上,朱棣手里还没忘给陈雍的酒杯斟得满满当当,“要依着我的性子,咱们陛下还是太心慈手软了!”
“上回江南那档子事闹得满城风雨,就该借着由头把他们全屠了,一族一族地清算干净!”
“到时候看还有谁敢乱吠?”
隔壁房间里正竖着耳朵偷听的刘伯温,闻言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心里翻江倒海:这朱家老四,怎么比他爹洪武皇帝还要狠戾?万幸啊,朱棣不是当朝太子!
“说得好!”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振臂高喊:“老四这话,说到咱心坎里去了!”
“这才是咱老朱家养出来的虎子!”
“随咱!”
刘伯温站在一旁,瞬间哑口无言,只剩满心的无语与心惊。
眼瞅着刘伯温脸色发白,忍不住就要上前开口劝谏,朱标连忙抢在他前面,快步上前躬身道:“父皇息怒,还请冷静…”
“四弟年纪还轻,平日里行事向来无所顾忌,说话口无遮拦,没个轻重。”
“这事都怪儿臣这个做大哥的,平日里没有好好约束管教他。”
“还请父皇千万别把他的浑话放在心上!”
朱标心里清楚,江南的那些土豪劣绅固然可恨,那片看似繁华的景象背后,藏着的是无数底层农户的血泪,可即便如此,也绝不能像朱棣说的那样,动辄就举刀屠族。
江南的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彼此勾连,向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一味用高压杀伐的手段,只会有百害而无一利,闹到最后,甚至可能动摇大明的国本根基。
他是真的怕了,怕父皇真的听进了朱棣的话,再次举起屠刀,到时候江南地界,又要落得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下场。
“啰嗦什么!”
朱元璋脸色一沉,满脸的不快,厉声开口:“咱说的话,哪里有不对的地方?”
“那些靠着鱼肉百姓起家的东西,本就该杀!”
“陈先生这些日子讲的道理,你到底听进去多少?”
“天下的百姓,才是咱大明的根,才是咱坐稳江山的基本盘,不是这群披着人皮、道貌岸然的畜生!”
被朱元璋这般不留情面地当众训斥,朱标脸上顿时一阵尴尬,只能硬着头皮躬身回话:“儿臣正是因为把陈先生讲的课都听进去了,才敢斗胆上前劝谏父皇…”
“更何况,陈先生此前也反复强调过,只靠杀人,是根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
“还请父皇平一平心气,切莫被四弟一时的愤激之言,影响了决断。”
“处理家国天下的大事,最忌讳掺杂个人喜怒情绪,一旦失了分寸,只会害人害己,这也是陈先生教过的道理,儿臣一刻都不敢忘,始终记在心里。”
“父皇好歹…先听一听陈先生的高见,再下结论也不退。”“父皇您以为呢?”听闻太子搬出陈雍的话来反压自己,朱元璋顿时怔住了,笑骂道:“嘿!”
“你这个小兔崽子,现在本事越来越大了是不是?”“在家靠你娘,出外靠陈先生!”“这点心眼全让你长去!”眼瞅抡圆的巴掌过来了,朱标赶忙向后撤了一步,与此同时,不停地朝朱元璋挤眉弄眼使眼色。
示意还有外人在场!不要被人看了笑话!
朱元璋轻“哼”了一声,嫌弃地背身过去,懒得搭理他。见状。朱标这才松了口气,从旁好生伺候,又是斟茶,又是倒水,忙前忙后不停。父子二人的小动作,被不12远处的刘伯温尽收眼底,无声地长叹了一口气。放眼整个天下,可以让朱元璋收回杀心的人,除了母仪天下的马皇后之外,便只剩眼前这位史上最强太子了。
就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多陈雍一个?想到这。
刘伯温摇头苦笑。
另一边。
朱棣看陈雍巍然不动,就只是凝视着自己,没来由地紧张了下。“呃…”
“陈先生…我又说错话了?”“我要是哪里说错了,您该骂就骂,别一句话也不说呀…”“您一不说话,我就更慌了!”朱棣紧张兮兮的样子,让陈雍顿感好笑,举杯与他碰了一下:“你小子比洪武帝还狠。”
“要是真按照你这么个屠法,整个江南都得被你推平了,剩不了几户人家了”“啊?”朱棣难为情地挠挠头,不可思议道:“有这么夸张么?”
“不就是杀一些土豪劣绅嘛,满打满算能有多少人?”陈雍捡起桌上的筷子,在他头顶敲了两下,无奈道:
“真亏你老子还是跟洪武帝打天下的,连自家地盘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你都不知道?”“眼珠子一瞪,就要开杀,你小子啊,是真行!”朱棣闻言面红耳赤,不好意思地揉揉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小声嘀咕道:“这不怪我啊…”“老头子也没跟我讲过这些啊.
“我长这么大,连应天府都没出过,哪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就赖老头子!”
“成天像关狗似的把我锁家里,根本不让我出门溜达!”
话落。
陈雍抬手掩面,彻底是无语了:“嗯,不得不说,你家老爷子干的没错!”
“要是能再给你脖子上套两条铁链子,便是更好不过了!”朱棣:“???”
正在隔壁偷听的朱元璋额前布满了黑线,倘若不是碍于外人在场,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了。小兔崽子不学无术,这也能赖到咱头上?!真是脸都不要了!
咱都给你记上,等你出来了,新账旧账一起算!
“把耳朵竖起来听好了,我先替你老子给你补补课,真是纳闷你咋长这么大的。”陈雍撂下酒杯,正色道:
“你不要光看到,洪武帝把屠刀伸向了江南,为江南老百姓做了主,你就觉得江南是小肥羊,可以随时宰杀。”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杀人是为了解决问题,当杀人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杀再多的人那也是白杀!”
朱棣的表情溢满了困惑,但没敢出言打断,郑重地点了点头。“究其根本原因,就要说到那些,你不了解的牛鬼蛇神了。”陈雍竖起两根手指,严肃道:“江南地主,有两大特点。”“其一,聚族而居,江南各地分布着许多聚族而居的强大地方宗族,文化底蕴方面,不容小觑。”
“其二,累世仕宦,宋朝南渡之后,江南就是宋的政治中心,江南地主阶级进入朝廷累世不断。”
“后来元朝代宋,这些家族虽然由于改朝换代,势力有所减弱,但仍旧有许多家族在朝中任职。”
“上述两点,造成了江南地主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不光在当地的名望极高,更是在朝廷有着不俗的影响力。”
顿了顿,陈雍继续道:“而且,这还没完。”“由于蒙元对江南地主采取了笼络宽疏政策,致使这些软骨头们对待大明的态度极为冷漠
“甚至做梦都想回到蒙元统治时期,继续享受轻刑,薄赋等异乎寻常的待遇!”“更甚至,还有不少大家族通敌卖国,暗中勾结蒙元皇室的残部,妄图借助各大家族的势力,颠覆来之不易的汉家天下。”
“为了所谓的个人利益,出卖自己的民族,出卖自己的国家,这才是洪武帝真正动刀子的直接原因!”
朱棣攥紧了拳头,关节“咔咔”作响,“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大脖子更是憋得通红。陈雍招了招手,示意他老实点:
“说到底,还是屁股决定脑袋!”
“从既得利益者,沦落为了普通人,受不了落差,当然不满意。”听到这。
朱棣终于受不了了,扯开嗓子嚷嚷道:
“这些不当人子的狗东西,陈先生为何还说不能全杀啊?!”“留他们有何用处?”“只能祸国殃民!”陈雍安静地望向愣头青,莞尔道:“因为,不当卖国贼,还罪不至死。”
“反之,当了卖国贼,则不再是大明的子民,更不再是炎黄子孙!”“非我族类,方可随意杀之!”轻轻的一句话。
有如平地起惊雷。
让怒发冲冠的朱棣冷静了下来。只见他,郁闷地坐了回去,颔首低眉道:“对不起陈先生,是我太冲动了…”一墙之隔的朱元璋忍不住点了点头。陈雍这一番话,讲到了他心坎里!放着通敌卖国的贼人不杀,反而去苦一苦普通老百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朱元璋侧目看向忐忑不安的刘伯温,饶有兴致道:“刘先生以为如何?”刘伯温黯然垂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陈先生所言极是!”
“非我族类,方可随之杀之!”朱元璋昂首挺立,之前身上的郁气,荡然无存:“没错!”
“咱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当走狗的下场!”“可笑,可叹,天下之大,仅有陈先生一人懂咱!”感叹过后,朱元璋挑眉望向太子,蓦然道:“老大,这就是你为之不屑的小道之术!”
“你一个当儿子的,到头来竟还不如一个外人了解咱,你难道不该反思一下么?”朱标羞愧的无地自容,赶忙起身行礼:“儿臣知错,请父皇责罚…”
“儿臣保证以后跟陈先生好好学,不会再让父皇失望了!”见状,朱元璋欣慰地点了点头:“甚好!”
“不过,陈先生可没咱这么好说话,陈先生修理老四的时候,你也都听到了。”“到时你不要,叫苦、叫累、更不要喊冤!”“咱没那么厚的脸皮去给你求情!”朱标闻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再说回另一边。
对于朱棣认错的态度,陈雍还是很满意的,摆了摆手道:“我们继续接着往下说。”
“其实你的思路是对的,想要让财富相对均衡,让老百姓心里平衡,就得从狗大户身上割肉。”
“但你想出来的东西,太过于极端了,不可行。”朱棣有些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莫非还有不流血的好法子?”
“嗯,不流血是不可能的,该动刀还得动刀,但是这刀得分怎么往下落。陈雍伸了个懒腰,意味深长道:
“改革变法,不光是要流血,更要背负骂名,所以我才会说,这件事只有洪武帝才能干!
一听这话。
朱棣立马笑出了声,抚掌叫好道:“太对了!”
“就得他干,他脸皮厚,不怕挨骂!”听到这。隔壁的朱元璋血压急速飙升,差点就要控制不住了,若不是太子爷横拦竖挡,朱棣非得挨身上不可。
“你想的太天真了,改革变法不是过家家。陈雍捏捏发酸的肩膀,打了个哈欠:
“自古以来,变法者大多没有好下场,无论成功与否,轻则背负千古骂名,重则身首异处不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