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应天府的另一个角落里,魏国公府里——也就是徐达的住处,正透着一股焦躁劲。
“闺女,你脑子灵光,快帮爹琢磨琢磨,陛下赏给咱家的这条玉带,到底藏着啥心思啊?”
徐达一脸愁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那条翡翠玉带,嘴里唉声叹气个没完。
要是搁在平时,陛下赏东西就赏了,痛痛快快收下便是,压根不用多想。
可昨天朝会上那场面,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对劲!
他当时脑子一热,随口胡扯了几句,反倒得了赏赐;反观李善长,马屁拍得震天响,却惹得陛下龙颜大怒,硬生生跪了一整个上午。
这还不算完,今天一早,中书省就换了主人,左丞相直接换了人当!
一听到这消息,徐达再也坐不住了,越往深了想,心里就越发慌。
“爹,您确定陛下没迁怒于您?事后也半句话都没提过?”
徐妙云那张清秀秀丽的脸上,也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担忧,语气里满是谨慎。
徐达仔细回想了一遍昨天的情形,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肯定:“真没有,陛下跟个没事人似的,今天早朝脸上还带着笑呢。”
“唉!要是陛下真要怪罪我,爹反倒不慌了。”
他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骂两句就骂两句,又不是头一回挨陛下骂了!”
听他这么说,徐妙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轻声安慰:“爹,您别瞎担心,陛下应该没别的意思,说不定就是单纯想找您说说话。”
“啊?”徐达一下子瞪圆了牛眼睛,满脸莫名其妙,“净说胡话!陛下要是真想找爹,派人传句话不就成了,犯得着费这么大劲,还赐条玉带?”
“肯定不是这样,您再好好想想!”
谁都知道,徐达这大女儿徐妙云,打小就聪慧过人,号称过目不忘,还被旁人称作“女诸生”。
国公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儿,全是她一手打理,时不时还能帮徐达出出主意、拿拿主意。
毕竟徐达一辈子大多时间都在外带兵打仗,对于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波诡云谲的门道,实在没那么敏感。
徐妙云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玉带给收好,摇着头笑了笑:“爹,您忘了?之前燕王殿下到咱家来退婚,闹得整个应天府人尽皆知,满城风雨的。”
“听说,燕王到现在还软禁在国子监里没放出来,这就能看出陛下当时有多生气了。”
“闹出这么大的笑话,事情还没彻底了结,陛下怎好意思直接派人来找您呢?”
听了这话,徐达皱着眉琢磨了半天,才猛地回过神来,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这么一说,倒还真有几分道理……”
他顿了顿,又急着追问:“那你说,陛下想见我,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徐妙云那双清澈灵动的眸子静静看着徐达,语气从容不迫:“女儿不敢随便揣测圣意,但这事肯定不坏。”
徐达还是一头雾水,追着问:“为啥啊?”
徐妙云轻轻摇头,笑着解释:“要是真有坏事,昨天韩国公在朝堂上跪着的时候,身旁估计就有爹爹您作伴了。”
徐达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干愣着。
徐妙云又接着说道:“再说了,自从大明建立以来,陛下一直主张让百姓休养生息,为啥突然改变了策略,变得这么激进?”
她沉思了片刻,继续道:“女儿觉得,陛下背后好像有高人指点,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会在朝堂上提出那些主张。”
“高人?哪来的高人?!”徐达一下子攥紧了拳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满脸震惊。
“这就得靠您自己进宫去看了,不出意外的话……”徐妙云顿了顿,语气十分肯定,“陛下找您,应该也和那位高人有关,毕竟行军打仗的事儿,朝廷里可少不了您啊。”
“依女儿看,爹还是早点进宫面圣吧,别耽搁太久,免得好事也变成坏事了。”
徐达瞪圆了虎目,喉咙动了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里瞬间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画面一转,皇宫奉天殿内。
“臣徐达,参见陛下,愿陛下圣躬万安!”徐达躬身行礼,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心神不宁。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语气温和:“天德来了?免礼,过来坐吧。”
“谢陛下!”徐达连忙谢恩。
待徐达轻手轻脚落座后,朱元璋抬手一挥,左右侍从便纷纷退下。
“天德,你倒来得巧,咱正要派人去寻你呢。”
徐达闻言,心头一松——果如闺女所料,陛下是有要事相商。
莫不是与那位“高人”相关?他暗自思忖着,忙正了正身子,静候朱元璋开口。却见对方从堆积如山的奏疏里翻了半晌,抽出一本递来。
“天德,你替咱瞧瞧这个。”
徐达见状,惊得后背直冒冷汗,慌忙摆手:“陛下,这可使不得!”
“臣万万不敢!”
臣子呈给皇帝的奏疏,皆属机密要件,未经皇帝首肯,便是监国太子也难窥半分,更遑论外臣。
“少啰嗦,赶紧看!”朱元璋瞪眼打断,不容置疑道:“咱许你看的,你怕个甚?”
“这……”徐达苦着脸犹豫再三,终是硬着头皮接过了奏疏。
朱元璋则在一旁紧盯着他的神色变化,饶有兴味地品着——从最初的惊惶,到后来的震惊,再到此刻的骇然。
待徐达看得目瞪口呆时,朱元璋才笑着开口:“天德以为如何?”
“别光发愣,有甚想法直说便是,这里又没外人。”他顿了顿,又长叹一声:“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奏疏是老四写的——瞧这字迹,跟狗爬的似的,连你都不如!”
徐达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陛……陛下,您莫不是拿咱寻开心?这……这真是燕王殿下写的?”
朱元璋两手一摊,苦笑道:“咱骗你作甚?但凡是个会写字的,能写出这么难看的字来?”
内容是陈雍写的,字是朱棣写的——合情合理,没毛病,咱可不算糊弄人!
听完这番话,徐达彻底懵了。陛下身后的那位“高人”,竟是朱家老四?
昨日朝堂上公布的扩张方略,竟与这奏疏里的内容不谋而合!
向来被视作不学无术的朱家老四,软禁在国子监里竟开窍了?
一条条犀利的谏言,直指大明要害;从当下弊病到未来规划,分析得滴水不漏,更给出了全套解决方案。
这未免也太离谱了……
徐达咽了口唾沫,颤声道:“禀陛下,燕王殿下的策略,堪称天衣无缝!”
“拓土以强国,强国则民安的破局之法,更是妙到毫巅!”
“臣以为,此策可行!”
朱元璋听得直点头,斜倚在椅上笑道:“有你这句话,咱就放心了。”
“毕竟论起行军打仗,大明上下无人能出你左右。”
“‘万里长城’可不是白叫的!”
徐达闻言,老脸微红,忙道:“陛下过誉了,臣实在愧不敢当!”
朱元璋张了张嘴,似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神色间闪过一丝落寞。
大明不缺勇将,可称得上“帅才”的,唯有徐达一人。
若常遇春还在……一将一帅,开疆拓土,何愁大事不成?
“罢了,公事先放一放,咱哥俩得聊聊家事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怒火在胸中翻腾,沉声道:
“你家妙云可好?都怪我那逆子胡闹,让丫头受委屈了!”
“等他出来,我定要让他跪着上门赔罪!”
“实在不像话!”
徐达眉峰微蹙,暗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他不敢接这话头,只得打圆场:
“陛下挂念,妙云从未放在心上,更无委屈可言。”
“臣想为燕王殿下求个情……”
话未说完,朱元璋抬手止住,斩钉截铁道:
“天德,此事你莫管。我非治服这头犟牛不可,否则他皮痒得紧!”
“就让他在牢里好好反省,若反省不好,便一辈子别出来!”
徐达闻言更觉困惑。方才还道陛下是要寻个台阶放人,谁料竟是铁了心要惩戒。他忍不住劝道:
“老哥哥,关得够久了,殿下身子骨可受不住啊!那牢里不是人待的地方!”
朱元璋冷哼一声,毫不在意:
“不妨事,那小子皮实得很,正该让他吃点苦头!”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两家先前定下的亲事……可还作数?”
此言一出,徐达如梦初醒。绕了这么大圈,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此前他心里定然是拒绝的——魏国公府被朱棣打上门退婚,若再厚着脸皮贴上去,倒像女儿轻浮攀附权贵。莫说女儿丢不起这脸,便是他自己也觉羞臊。可瞧了那奏疏后,他又犹豫起来:若照这般成长,朱棣日后纵是差些,也当是英杰人物,女儿嫁过去,倒也不亏。
沉吟片刻,徐达谨慎道:
“老哥哥,实不相瞒,此事我做不得主。毕竟……先前有些不愉快。我得回去问问妙云的意愿。”
朱元璋剑眉紧锁,郁色难掩,叹道:
“唉……也是。你家大丫头,朕与你嫂子自小便疼得紧。生得俊,脑子灵,端庄知礼,落落大方,气质出众。这般好的闺女,旁人求都求不来,偏生老四瞧不上,尽整些幺蛾子!待他出来,我定要好好教训他!”
徐达一时语塞。
老哥俩又闲扯了会儿家常。待送走徐达,朱标恰好回来。
“父皇,听说徐叔叔来过了?”
“嗯,今日倒想通了些,不算太糊涂。”
见朱元璋心情不错,朱标也放松下来,笑意难掩:
“父皇,您说有没有可能?不是徐叔叔想通了,而是徐家妹子看不下去,推了徐叔叔一把?”
朱元璋瞪大眼睛,咂嘴道:
“倒也有理!朕先前还疑惑,经你这么一说,倒也说得通了!”
“父皇圣明!”朱标拱手道,“那……徐叔叔都来了,刘先生竟还能沉住气?”
朱元璋撇嘴道:
“徐达是愚钝了些,刘伯温是精明过头。这是在等朕亲自去请他呢!”
“这……”朱标微微皱眉。
“罢了,先不管他。”朱元璋摆手正色道,“圣旨可已送至中书省?”
“胡惟庸作何反应?”
朱标忍俊不禁,凑近他耳畔轻笑道:
“直接叩首谢恩了。”
“只是……”
朱元璋心头忽地一紧,忙追问:
“只是什么?”
朱标眼角微弯,戏谑道:
“笑得比哭还惨!”
朱元璋脸色骤沉,指节轻叩案几,又气又笑:
“你这促狭鬼!”
夜已深。
应天府被夜色裹挟,白日的喧嚣沉入黑暗。
韩国公府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李善长、胡惟庸、傅友德、冯胜、耿炳文、朱亮祖、周德兴等淮西旧将,此刻个个面色阴沉。
断断续续的争吵声,在厅堂内回荡。
“这是把咱们淮西人当牲口使唤?”
“出最多的力,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如今连那点薄田还要交重税?”
“比农户交的还多!”
“这是要逼死咱们?连养老的田产都要收走?”
朱亮祖拍案而起,唾沫飞溅:
“小声些?嚷嚷能解决事?有本事找上位理论去,别在这窝里斗!”
周德兴斜睨他一眼,冷笑道:
“你嚷嚷什么?我家那几十万亩良田,还没处说理呢!”
朱亮祖怒目圆睁:
“你说谁窝里横?”
“再说一遍试试?”
“就说你!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当这是你家地盘?”
“今儿就让你瞧瞧,老子凭什么狂!”
“……”
“够了!闹够没?”
眼见二人剑拔弩张,李善长猛地起身,龙头杖重重砸在案上:
“想造反?”
“还没动你们分毫,自己倒先乱了阵脚?”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严厉:
“要吵要打出去闹,别脏了我这府邸!”
“再这般不成体统,日后别怪老伙计们不念旧情!”
“都走!立刻!”
话音落,满室寂静,针落可闻。
方才吵得最凶的两人,各自退到角落,斜眼瞪着对方,虽不服气,却也噤了声。
毕竟,淮西勋贵真正的领袖,仍是李善长。
纵使手中无实权,他的威望仍如泰山压顶。
待众人稍静,李善长才放缓语气:
“天没塌下来,慌什么?”
“大明确是朱家的,可朝廷不是朱家的一言堂,哪能一道圣旨便定生死?”
他顿了顿,又道:
“老夫知你们委屈——拼了性命打天下,到头来却要收回田产,连税都要多缴。”
“老夫何尝不委屈?”
“但莫急,事有转机,尚未尘埃落定。”
“咱们自己人先乱了,浙东那帮人还不笑掉大牙?趁机踩咱们一脚?”
“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经他一番安抚,众人情绪稍缓,不再如先前暴躁。
“您老给拿个主意吧!”
“您最德高望重,弟兄们都听您的!”
“是啊!总不能坐以待毙,连养老的田产都保不住,这日子还怎么过?”
“咱们哪家没有几万几十万亩良田?官绅不免税反要重税,这不是要逼死咱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