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语。
朱标抬眸望向朱元璋时,眼底漾着感激的涟漪,他挺直脊背郑重点头:
“儿臣……定当全力以赴!”
“必不让父皇失望!”
“好志气!”
朱元璋眸中盛满欣慰,朗声笑道:
“这才是我朱家的好儿郎!”
他抬手指向隔壁,兴致盎然道:
“瞧瞧你四弟,跟着陈先生才学月余,便从那混不吝的小皮猴,蜕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这等进境,堪称神速!”
朱元璋故意拖长尾音,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可别被老四比下去咯,你不仅是他几个弟弟的大哥,更是咱大明的储君,未来的天子!”
此言入耳,朱标顿觉肩头千钧重,他目光灼灼,斩钉截铁道:
“儿臣谨记,请父皇宽心!”
朱元璋含笑颔首,心中暗忖:
待太子登基前,且让咱先会会这位不惧生死的奇人……
此刻。
墙那头。
朱棣已从狂喜中渐渐平复。
方才上蹿下跳折腾出的汗还未干透,发顶竟还蒸腾着缕缕白气。
见此情形,陈雍又好气又好笑,
恍惚间竟想起前世里,差生在全班惊愕的目光中答对难题,享受满堂喝彩时那股子“天下舍我其谁”的得意劲儿。
“行了,别搁那臭美了。”
陈雍讲得口干,顺手抄起一坛陈年老酒,拍开泥封灌了口润喉:
“你只说中了八分,剩下那两分关键,你还没参透呢。”
“啊?”
朱棣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忙伸手接过陈雍递来的酒坛。
“怎……怎的才八分?”
“我明明把能想到的都琢磨进去了……”
“还有哪处没想明白?”
见他满脸失落,陈雍不禁摇头失笑:
“免农税哪是光为解农民困苦、免受地主盘剥?更深层的门道,你再琢磨琢磨。”
朱棣眉峰紧锁,顿时犯了难。
更深层的原因?
这谁能晓得!
光是理清方才那些,已叫他本就不灵光的脑袋瓜子雪上加霜。再往下想,怕是要烧糊涂了!
“嗯……”
他装模作样思索片刻,摇头道:
“我是真想不出了,请先生指点!”
陈雍早料到如此,挨着朱棣坐下,慢条斯理道:
“若按你这思路,免农税倒成了多余——毕竟减些税,也能达成你说的那两点。”
朱棣闻言,如梦初醒。
可不是嘛!减税便能让百姓欢喜,免税不过是更欢喜些,哪需直接免了?
陈雍顿了顿,又道:
“所以,免农税的关键,不在目的,而在起因!”
隔壁偷听的朱元璋眉峰微动,心头忽生一丝不祥预感,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起因?”朱棣仍是懵懂。
“对,正是起因!”
陈雍沉吟片刻,换了个更直白的比方:
“简言之,就是方向弄反了。”
“是因为有必须免税的缘由,才去免这个税;而不是为了讨好农人,才做免税的事。”
话音刚落。
朱棣抓耳挠腮,已然有些发懵,苦着脸道:
“陈先生,您还是直接给我说明白吧,这道理什么的……我实在整不明白,您这跟对牛弹琴有啥区别啊!”
此话一出。
隔壁的朱元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真想冲过去踹他两脚。
“老四啊!你是不是缺心眼啊?!”
“陈先生好脾气教你道理,你倒先急上了!”
“答案哪有道理值钱?!”
见朱元璋隔着墙破口大骂,朱标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也难怪父皇恨铁不成钢,他四弟就是这性子,前脚刚被夸,后脚就挨训,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早该见怪不怪了!
……
另一边。
陈雍倒乐得清闲,直接开始分析:
“你且想,百年后的大明,土地和人口都饱和了。”
“乡绅忙着兼并土地,小吏忙着欺压百姓,官员忙着明哲保身。”
“他们互相勾结,狼狈为奸!”
陈雍挑眉看向对面瞪大眼睛的朱棣,继续道:
“再英明的政策,让他们去执行,也会变味!”
“能用来缴税的土地,不到百年前的一半!剩下的税,自然全摊到没被兼并的小农身上!”
朱棣气得拳头攥得咯咯响,血压直往上窜。
“小农交不起税只能卖地,乡绅买了地又放租,国家再把税加到剩下的小农身上。”
“循环往复,没完没了!”
陈雍抄起酒坛灌了一口,沉声道:
“直到有一天,天下农民都被越涨越高的税压垮了,乡绅也彻底完成了土地兼并。”
“这时,冒出个要饭的和尚,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和尚拖刀杀上金銮殿,狗皇帝血溅龙椅!”
“又是一轮新的轮回!”
话音落下,四周静得可怕。
死一般的寂静!
啪嗒!
毛笔掉在地上。
方才握笔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
素来沉稳的太子朱标,此刻竟失态得直喘粗气,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
陈雍描述的场景,让他喉间发干,一遍遍吞咽口水,却仍觉得口渴难耐。
心跳声在安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带着几分惊悚的意味。
朱标下意识转头,望向朱元璋所在的方向。
记忆中那个霸气外露的洪武大帝,此刻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个痛苦抱头、弓腰沉默的农家老汉……
刹那间,仿佛老了十岁不止。
“……和尚拖刀上金銮。”
“狗皇帝血溅龙庭……”
朱元璋目光空洞,像着了魔般反复念叨着这两句话,不愿接受这血淋淋的现实。
见此情形,朱标心如刀割,轻声宽慰道:
“父皇——没事的,您别慌,咱们朱家不会亡国灭种……”
“陈先生只是打了个不太恰当的比方,谁让四弟太笨,脑子转得慢。”
“都是儿臣管教无方,让父皇受惊了,儿臣该死,还请父皇降罪!”朱标强作镇定,将所有罪责一力揽下,暗地里却将陈雍撇得干干净净。他生怕朱元璋受刺激后真个祭出屠刀——毕竟陈雍方才那番话,无论缘由如何,已足够让他死上几回了。
过了许久,朱元璋才渐渐平复情绪。原本失焦的眼眸重新有了神采,唯有按在膝头的大手仍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不对!”
“父皇说什么?”朱标没听真切,忙俯身凑近。
“咱说你讲的不对!!”
朱元璋微微摇头,起身时带着几分怅然:“陈先生的话不是比喻,是预言!”
朱标闻言脸色骤变——预言?那岂非意味着大明彻底没了指望?
“别慌,咱说的预言不是你想的那个。”朱元璋拍了拍他肩头,自嘲地嗤笑一声:“不服老不行喽,如今竟轮到儿子来宽慰老子,倒真是滑稽。”见朱元璋恢复了几分平日的神采,朱标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忙接话道:“父皇乃万岁之躯,怎会说老?”
“狗屁万岁!”朱元璋负手而立,笑骂道:“指不定哪天就蹬腿了,少拍马屁。再说了,你拐弯抹角替陈先生开脱作甚?咱何时说过要降罪于他?你这小崽子,真当老子是屠夫不成?”
心思被点破,朱标面上微窘,讪讪道:“儿臣不敢——”
“行了,起来吧,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咱不爱看。”朱元璋摆了摆手,径自走到“扩音器”前叹道:“陈先生给咱指了明路,咱怎会怪他?大明若照旧这般下去,百年后他今日所言,便是明日之景!”
朱元璋出身寒微至极,尝尽世间辛酸。正如陈雍所说,他父亲是位老实巴交的农夫,勤恳耕作一生,到头来却连半分田地都未剩下。家中赋税日重,生计愈发艰难,连顿饱饭都成了奢望,却仍在勉强支撑,直到那场席卷一切的瘟疫,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因此,他才走上了提着脑袋造反的绝路。若再不从根本上变革,未来的大明必将重蹈覆辙,更会出现新的“朱重八”颠覆这江山!
朱标听出父皇的弦外之音,深以为然,拱手道:“父皇不必忧心,陈先生既敢直言,便说明此局有解,断不会让历史重演!”朱元璋抬手端起茶盏,将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再说另一边,朱棣此刻的状态比隔壁父子俩也强不了多少,说话仍带着几分颤抖:“苏……陈先生,您这话……也太骇人了!就凭区区农税……就能让大明……灭……灭国?!”
陈雍两手一摊,耸了耸肩:“不然你以为呢?民以食为天,让百姓吃饱饭,万事皆可期;反之,万事皆休!”他顿了顿,又道:
我给你说的这些,彼此间都是环环相扣的,动一处便牵动全局,少了哪一环都不成。
大明若不向外开拓疆土,定然难逃覆灭;若向外开拓却功亏一篑,同样难逃覆灭;即便开拓成功,却未能及时革新内政,最终还是难逃覆灭!
况且,咱们这不过是粗略推算,还没把气候变迁这类意外因素算进去,真实境况比现在说的,可要艰难千倍万倍!
这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天时、地利、人和,缺了哪一样,都逃不过亡国的命运!而且半点差池都容不得!
陈雍话音刚落,朱棣便觉后颈发凉,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这么多条件层层叠加,实在苛刻得过分。救国的难度,竟大到这般地步?简直快赶上太祖皇帝当年从一碗饭起家的艰难了……
“陈先生,可有什么妙计能遏制土地兼并?”朱棣愁眉苦脸道,“若能解决土地兼并,农税问题不也就迎刃而解了?”
陈雍闻言,不禁摇头轻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哭笑不得道:“这等困扰华夏千年的顽疾,你也想插手?你配吗?动动脑子好不好?我求你了!”
朱棣尴尬得无地自容,老脸涨得通红,半晌说不出话来——这又是读书少的亏啊。
陈雍呷了口酒,又道:“再说了,如今时移世易,土地兼并的问题,比从前更难解决!”
“宋以前的汉、晋、隋、唐,之所以灭亡,多是因为世家大族生了异心,皇室一旦衰微,他们便想着改朝换代。但自宋朝起,情况便完全不同了。”
朱棣听得入神,不自觉屏住呼吸:“啊?那如今又是什么情形?”
陈雍冷笑一声,目光骤然锐利:“是科举制度带来的副作用!就是土地兼并和以文制武!这两样!”
话音刚落,朱棣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瞪圆双眼道:“陈先生的意思是……”
“真正主导土地兼并的,根本不是那些乡绅地主,而是……士大夫?!”
陈雍笑着摇了摇头:“何止如此。士林可不止会欺压百姓,他们更能将大明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朱棣:“!!!”
朱标:“!!!”
朱元璋:“!!!”
陈雍那看似云淡风轻的几句话,竟让人胸口像压了块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从农税拖垮王朝根基,到豪强疯狂兼并土地,再到士大夫阶层断送大明江山——不到半个时辰,陈雍口中的大明王朝已在他舌尖反复“覆灭”了数次。
这等直戳肺腑的狠话,谁人能受得住?
朱元璋扶着额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饶是他铁铸般的性子,此刻也险些从龙椅上滑下来。他悄悄用余光扫向朱标,只见太子殿下的情况比自己也强不到哪儿去——墨汁滴在衣襟上都没察觉,整个人如石雕般僵在座位上,连睫毛都未颤动半分。
朱元璋收回视线,长长叹了口气。那些酸腐儒生固然可恨,可陈雍说得这般严重,当真有些过了吧?
“咕咚——”
朱棣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望向陈雍的目光里满是震惊:“陈先生,这话又是从何说起?那些连刀都提不动的酸秀才,能让大明亡国?”他嫌弃地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个说法难以认同,“在我看来,所谓文臣不过是披着仁义道德的外衣,干着蝇营狗苟之事的奸险小人。如今朝堂上,这样的货色可不少——干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除了会拽几句酸文,就只会写那些空话连篇的奏折。真到办正事的时候,一个个都怂得跟鹌鹑似的!”
见朱棣闷闷不乐,陈雍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我知道你看不上他们。文武自古就有隔阂,但你也别小瞧了人家。大明的士大夫们,比任何朝代都更难对付。轻敌的话,可会死无葬身之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