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赏你一条玉带!”
“这……这什么情况?”
徐达瞬间满头雾水,被朱元璋这突如其来的赏赐彻底弄懵了,连站在一旁当“吃瓜群众”的太子朱标,也瞪圆了眼睛,完全摸不清自家老爹的套路。
群臣见徐达不仅毫发无伤地“过关”,反而还得了皇帝的赏赐,纷纷暗自松了口气,甚至有人暗自懊恼——这么好的拍马机会,自己怎么就没抓住呢?
……看来这局应该没啥大风险!
李善长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不就是做了个噩梦想讨两句吉利话吗?
这还不简单!
他李善长最擅长的就是这套了!
只见李善长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跨步出列,拱手奏道:“启禀陛下,关于破解那‘极寒灭国’的凶兆,臣倒有四条不成熟的拙见,还请陛下圣裁!”
话音未落,满朝文武的目光“唰”地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惊得众人直咂舌——这李相平日里最会察言观色,今日怎敢主动往这“凶兆”上撞?
朱元璋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的冷笑,随即又恢复成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心里暗道:来了!这老狐狸可算上钩了!
“李先生有何妙计?但说无妨。”
李善长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如同洪钟:“臣以为,第一要务是充实仓储以备荒年……”
“第二……”
“第三……”
“第四……”
不出所料,李善长直接把上次那套溜须拍马的陈词滥调,稍作润色修饰,又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他慷慨激昂的陈词,瞬间点燃了淮西勋贵们的热情——众人纷纷抚掌叫好,争先恐后地为自家“带头大哥”喝彩助威。
反观浙东集团的官员们,个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全程一言不发,只冷眼旁观。
待李善长说完,四面八方的恭维声如潮水般涌来:
“李相这四条方针,直击要害,堪称无懈可击!”
“天佑大明!天佑陛下!”
“李相不愧是国之柱石!这般真知灼见,我等望尘莫及!”
“……”
“砰!!!”
朱元璋突然拍案而起,一脚将面前的案几踹得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殿前的玉阶上,碎成了满地木屑。
“一派胡言!”
“真当朕是三岁小孩好糊弄吗!”
刹那间,满殿的叫好声戛然而止,百官吓得魂飞魄散,瞬间跪倒一片,额头紧紧贴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善长惊恐地瞪大双眼,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这不对啊!刚才徐达“趟雷”时,皇上明明还是笑呵呵的,怎么轮到自己就变天了?
“陛……陛下……”
朱元璋大步流星走到李善长面前,声音冷得像冰锥:“这就是你所谓的治国良策?”
李善长吓得小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陛下明鉴!这……这确实是臣的肺腑之言啊!”
“肺腑之言?”朱元璋冷笑一声,手指扫过方才叫好的淮西勋贵们,厉声怒喝:“你们的‘肺腑之言’,就是变着法儿地拍朕的马屁,说些阿谀奉承的鬼话!!”
“你们的狗眼里,除了想着怎么攀龙附凤、往上爬,可还有半点为天下苍生谋福的心思?!”
以李善长为首的淮西勋贵们,个个抖如筛糠,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衬的衣裳,连抬头都不敢。
朱元璋傲然立于殿中,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厉声道:“你们是不是真以为,朕不敢动你们?!”
“那今日朕便明明白白告诉你们!”
“朕与天下百姓共天下,而非与你们这帮士大夫共天下!!”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无声,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片刻死寂后,百官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叩首山呼:“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却对这呼声充耳不闻,只冷冷盯着伏在地上的李善长,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李先生为何不说话了?方才不是还滔滔不绝吗?”
李善长把头埋得更低,慌乱中扯着嗓子喊:
“天无二日,地无二主!”
“微臣心里真真只有陛下一个太阳啊!”
“不是微臣只会溜须拍马……实在是这千年未有之变局,根本没有破局之法啊!微臣不忍见陛下茶饭不思,这才出此下策。”
“陛下息怒……”
见朱元璋动了真火,李善长倒也知进退,立刻收起狡辩之态,摆出副能屈能伸的架势,想用认错来平息事态。可他哪里晓得,朱元璋等的就是他这句软话!
“太子何在?”
朱标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朱元璋身侧,躬身应道:“父皇,儿臣在此!”
“你来说与他听,也让满朝文武都听听——这千年未有之变局,该如何破局!”
“今日,你们都给朕听清楚了——大明容不得尸位素餐的庸臣,不能干事趁早滚蛋!!”
李善长闻言如遭雷击,面如死灰。
话都说到这份上,傻子也明白其中门道了——又是那个陈雍!朱元璋揣着明白装糊涂,早给自己下了套!自己从头到尾,不过是条咬钩的蠢鱼!
想到此处,李善长恨得牙根发痒,在心里把“陈雍”二字咬了又咬。
……
国子监监舍。
“阿嚏!”
“阿嚏!”
连打两个喷嚏,陈雍裹紧衣服,拿着一本《三国志通俗演义》,迷迷糊糊揉着鼻子骂:“他娘的……哪个没良心的玩意儿大清早就咒你爹?!”
......
朱标按陈雍所授,一字不落将破局之策复述一遍。
那看似粗暴的计策,实则细致入微——如何招募外族兵士、如何安抚百姓、所有能想到的细节,尽在其中。
百官先惊后惧,最终沸腾。
武将们更是热血上涌,战意翻腾。朱元璋瞧着这群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脸色愈发阴沉。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发作,只朝朱标使了个眼色。朱标会意,上前朗声道:
“陛下此策非穷兵黩武,实乃富国强民之计!”
“今日便要明明白白告诉天下——攻守之势,从此易位!”
“再无宋朝纳岁币之辱,更无兄弟敌国之虚礼!”
“陛下圣明!天佑大明!!”
太子依朱元璋授意,背出连夜拟好的檄文。此言一出,群情激昂,山呼万岁之声震得屋瓦作响。
“陛下圣明!”
“大明万年!”
……众人似全然忘了跪在地上的李善长。朱元璋见状微微颔首,满意之情溢于言表。待欢呼声渐歇,他拂袖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经过李善长身边时,连个眼风都没给。
百官愣在原地,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朱标。朱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苦笑——当爹的只管耍威风,当儿子的却要收拾这烂摊子。
待朱标处理好朝政回宫复命,已是正午时分。
“老大回来了?”
朱元璋见儿子风尘仆仆归来,忙招手道:“快进来!别整那些虚礼,尽耽误工夫!”不等朱标喘口气,他便急不可耐追问:“如何?淮西那帮勋贵,可服了软?”
朱标苦笑着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父皇今日龙颜大怒,谁还敢触霉头?自然是心服口服了。”
“嘿!臭小子,说话阴阳怪气的作甚?”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儿臣不敢。”朱标垂眸应道。
“你还有不敢的?”朱元璋虎目微眯,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他抬手重重拍了下案几,正色道:“恩威并施方为帝王之道!那些淮西勋贵为何敢蹬鼻子上脸?还不是咱平日里对他们太宽厚了!”
说罢又转向朱标,手指虚点:“还有你!是不是平日里对你也太和颜悦色了?如今竟敢编排起老子来了?”
朱标闻言忙转身斟了杯茶,双手奉上,恭敬道:“父皇教诲,儿臣铭记于心。”
朱元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这才缓了脸色:“这还差不多……对了,李善长那老家伙如何了?”他忽然压低声音,连珠炮似的发问:“咱走后他可曾叫屈?可曾喊冤?”
朱标暗自腹诽——没有您开口,我哪敢让他起身?这黑锅又得替您背了!面上却恭敬答道:“回父皇,您离朝后李善长仍长跪不起,直至散朝才被搀扶起身,连站立都有些吃力,是被架着回去的。既未叫屈,也未喊冤。”
“啪!”朱元璋听得痛快,一拍大腿朗声道:“好!咱要的就是这效果!若不狠狠敲打一番,他怕是要忘了这大明江山姓朱了!”
说着忽然咳嗽两声,面色一肃清了清嗓子:“不过老大啊,李先生年事已高,你也不劝他早些起身?万一跪出个好歹来可如何是好?你这孩子,也忒不晓事了!”
朱标嘴角微微抽搐,正欲开口,却听朱元璋话锋一转:“咱今日这番做作,陈先生怕是有的受了……若让淮西那帮人知晓背后是陈先生,怕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
他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是忧虑:“陈先生尚且还在国子监便已麻烦缠身,且不说性命之忧,经此一番折腾,他日想入朝堂,怕是比登天还难。”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朱元璋皱眉道:“咱本想收敛些,可一瞧见他们那副嘴脸,火气便蹭蹭往上冒,实在压不住!今日那情形,你若递把刀来,咱真能砍了他们!”
他放下茶杯拍了拍朱标肩膀,宽慰道:“你不必过于忧心,陈先生岂是等闲之辈?他可是能降服咱家老四的能人!这点小麻烦处理起来还不是易如反掌?你且信咱的眼光——咱为陈先生破了先例,除了你娘,谁还能劝得住咱杀人?”
朱标沉吟片刻,仍忧心忡忡道:“父皇,儿臣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咱父子间,有甚么当讲不当讲的?尽管说!”朱元璋大手一挥,豪爽道。
“父皇对陈先生身份敏感,心中可曾有过膈应?”朱标终于问出心中疑虑。
此言一出,朱元璋伸手去拿茶杯的动作顿了顿,悬在半空。说到底,陈雍的身份终究是个问题——罪臣之后,这是不争的事实。
杨宪追随朱元璋近二十年,从最初在检校任职与北元探马军司分庭抗礼,到后来专门为朝廷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他办事手腕极硬,又是朱元璋最信重的左膀右臂,
原该是安插在中书省的一把利刃,偏生叫朱元璋寒了心——自打踏进中书省的门,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这等行径,分明是辜负了朱元璋对他的知遇之恩!
若真让陈雍入了朝堂,朱元璋心里那道坎能不能过得去,尚且难说得很。
朱标不忍见杀伐之事再起,尤其对方是陈雍这般经世之才,便索性把话摊开,也好早作筹谋。
“你啊——可真是把咱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被朱标戳破心事,朱元璋非但没恼,反倒露出几分欣慰:
“既是你主动问咱,咱也不藏着掖着——咱这心里确实犯堵,换作是你,怕也得犯膈应!”
朱标垂眸颔首,轻声应了。
“但你放心,咱虽是个粗人,却也懂‘用人不疑’的理儿,用不着你来教咱。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咱更是不屑用——大丈夫行事,当光明磊落。”
朱元璋直起身子,坦言道:
“实话与你说,陈雍能不能在朝堂站稳脚跟,得看他自己的造化。咱给他设了道小考验。”
“过了,便是大明的擎天柱;过不了,咱看在你的面子上,也留他一条活路!”
朱标闻言,望向朱元璋的眸子里满是惊愕——事情竟如此顺利,倒叫他始料未及。
愣了片刻,他才回过神,忙起身深深一揖:
“谢父皇恩典!”
朱元璋斜睨他一眼,嗤笑道:
“省省吧,成天就会算计你老子!”
朱标被说得面上一热,讪讪道:
“父皇这话说的,儿臣怎敢?不过是怕大明错失栋梁之才罢了。”
“那……父皇给陈先生的考验究竟是?”
话音未落,朱元璋已沉下脸,抬手拍了拍他后脑勺:
“臭小子,别得寸进尺!再问可就过分了!”
恰在此时,一名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打断了二人谈话:
“陛下,韩国公李善长求见!”
朱元璋眉头一皱,满腹疑惑。
李善长?他来做什么?挨打没够?
“不见不见!就说咱睡了,别来烦咱,没工夫搭理他!”
“可……韩国公说是有要事相商,若不见便跪在殿外不走,还让奴才把这个呈给您。”
太监战战兢兢递上奏疏。
“有病?”朱元璋骂骂咧咧接过,随手掀开——
扉页上“辞呈”二字,赫然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