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诸子成道,转眼间又是几千年过去。
南赡部洲,思想洪流与铁血征伐交织。
儒者传仁礼于庙堂,法士推峻法于刑鼎,墨徒守城于弱邦,农人躬耕于田野,纵横家舌灿莲花游说列国,兵家运筹帷幄决胜沙场……
百家道统如星火燎原,灼烧着旧秩序的余烬。
人道气运在激烈的碰撞中不断重组,旧有的成周道统礼乐枷锁,被冲得七零八落。
与此同时,列国征伐争霸,亦是愈发激烈。
晋、楚、齐、秦、郑、宋、卫、鲁、燕、陈、吴、越……烽火连天,血染山河,霸主更迭。
.....
其中,晋楚争霸尤为惨烈。
楚国一雪城濮之耻,于邲之战大败晋军,楚庄王问鼎中原,成就霸业。
楚师陈兵洛邑之郊,庄王仰观九鼎,欲夺周室天命。
然周祚虽衰,却有元始天尊玉清符诏暗护,加之周公旦所立礼乐之德荫蔽,仍有一丝孑遗天命不灭。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楚庄王朗声长啸,声震四野。
“今周德已衰,九鼎之重,岂是尔等孱弱姬周可承?不若归楚,以镇南疆!”
洛邑城头,周天子面色惨白,群臣战栗。
然而,就在楚庄王欲夺鼎之际,异变陡生!
成周道统最后一丝天命收缩,化作一道古朴玄奥的符文。
正是元始天尊当年投下的“玉清符诏”所化!
符诏显化,虽光芒微弱,却引动了深植于九州山河、宗庙礼乐中的“周礼”根基。
霎时间,镐京、洛邑、鲁都曲阜、晋都新田……
所有尚存周礼祭祀之地,皆有微光响应,汇聚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哼!垂死挣扎!”
楚庄王怒喝,挥动王剑斩向屏障。
剑光与屏障碰撞,竟无巨响,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嗤嗤”声,仿佛锈蚀的金属在摩擦。
屏障未破,但一股无形无质的“反噬之力”顺着王剑逆冲而上!
“呃啊——!”
楚庄王如遭重击,周身磅礴的气运竟剧烈动荡,他仿佛看到无数虚幻身影。
披甲执锐的周人先祖,吟唱《雅》《颂》的乐官,推行井田的仙吏.......
乃至镐京陷落时泣血高歌《黍离》的宣王之孙,皆在对他怒目而视,无声质问其“僭越”。
这不是力量层面的对抗,而是道统与合法性层面的碾压。
楚虽强,其霸业根基仍承认“尊王”名义。
此刻强行夺取承载天命与道统的九鼎,等于直接挑战自周公旦以来的秩序根基,触发了最深层的因果反噬。
庄王七窍渗出淡金色血液,那是气运受损、神魂受创之兆。
他连退三步,望着那看似微弱却坚不可摧的屏障,终于明白。
周室天命虽如游丝,却有圣人暗手与礼乐遗德庇护,强取必遭大祸。
“撤!”楚庄王咬牙下令,楚军如潮水般退去。
归国后,这位雄主郁郁寡欢,霸业雄心受挫,更被那日反噬之力留下的道伤日夜侵蚀。
不过数年,正值壮年的楚庄王竟一病不起,药石罔效,最终在悔恨不甘中薨逝。
楚之霸业,虽达顶点,却因问鼎之举伤了根基,终难长久。
楚人哀之,却不知此乃圣人手段。
元始天尊虽任镐京沦陷,却不容成周道统彻底断绝,那一丝天命,便是祂埋下的火种。
晋国,这个支撑成周道统的支柱,在丢失霸业后,内部公卿内斗越发激烈。
三军将佐各怀鬼胎,佣兵自重,邲之战中不听主帅荀林父号令以致惨败,只是冰山一角。
荀氏、赵氏、郤氏、栾氏、韩氏、魏氏、狐氏……
诸卿族如群狼环伺晋公室,互相撕咬,又默契地蚕食公权。
晋景公时,为压制卿族,借“下宫之难”联手郤氏、栾氏,族灭赵氏满门。
那一夜,绛都血雨飘洒,赵氏宗庙崩塌,仅余一遗孤被程婴拼死救出,藏于深山。
玉虚宫中,广成子俯瞰人间,见晋公室以血腥手段维系秩序,眉头微皱,却未干预。
在祂眼中,卿族僭越本就是礼崩乐坏之象,赵氏覆灭,不过是咎由自取。
晋悼公继位,为恢复晋国霸业,不得不放松对卿族的压制。
他励精图治,使晋国重登霸主之位,却也埋下更深的祸根。
卿族世袭罔替,权柄积重难返。
此后数百年,卿族内斗遵循“首倡者咎”的残酷规矩,不断有家族族灭出局。
至栾氏专权时,已到顶峰。
栾盈骄横,触犯众怒。
韩、赵、魏、智、中行、范六家联手,发兵攻栾氏。
那一战,绛都化为修罗场,栾氏族人被屠戮殆尽,府库珍藏、典籍道统皆被瓜分。
晋国六卿专权格局,自此成型。
晋公沦为傀儡,如周天子般困守宫室,仰人鼻息。
公室祭庙香火稀薄,气运天柱早已被六道卿族气运分食蚕食,黯淡无光。
邯郸之争、晋阳之战后,晋国六卿只剩韩、赵、魏三家。
玄黄天内,陆原透过玄黄之门凝视这一幕。
晋国公室的气运如风中残烛,而韩、赵、魏三家气运却如狼烟升腾,虽未成国祚,却已得人道钟爱。
见此景象,陆原轻叹一声。
“元始师伯以晋国为成周道统屏障,却忘了人道反噬无孔不入。
卿族坐大,本就是礼法松弛的必然。
大宗将灭,小宗代兴,如今晋室衰落,卿族取代,此乃天数,亦是人心。”
玉虚宫中,元始天尊漠然注视。
玉清仙光流转,映照出晋国公室最后的惨状。
对元始天尊而言,晋国公室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周礼”秩序能否延续。
如今晋公室无能至此,已无扶持价值。
目光投向韩、赵、魏三家,元始天尊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若此三家能承续部分周礼,或许……
........
宫室萧索,晋幽公望着殿外那三家使者傲慢的身影。
他们带来了最后的通牒:请国君“移居”别宫,将国政完全交予三家。
“寡人……仍是晋侯。”幽公声音干涩,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尊严。
韩氏使者冷笑:“晋侯?若无我三家将士浴血,晋国早被楚、秦蚕食殆尽!
公室享国日久,也该歇息了。”
言罢,竟不等答复,挥手让甲士上前“护送”。
幽公被软禁于偏僻离宫。
不久,便传来其“暴病而亡”的消息。
末代晋公静公更是被直接废杀,晋国公室祭祀断绝,国祚名存实亡。
洪荒玉虚宫。
晋国祭祀断绝,广成子座下,已摘得天仙道果的姬武面色惨白。
维系晋国气运的那一丝天命骤然反噬,化作无形锁链缠绕姬武周身。
他周身仙光急速黯淡,肌肤浮现皱纹,头顶三花凋零。
——天人五衰,竟在瞬间降临!
无数罪孽孽障从虚空中涌出,那是晋国公室为维系旧秩序所积累的人道之垢,此刻尽数加诸其身。
“不……不该如此……我为姬姓正统……”
姬武凄厉嘶吼,身躯在罪孽火焰中化为飞灰,连真灵都未能逃脱,彻底湮灭。
洪荒玉虚宫震动。
广成子神道之身显化,面色不悦。
“曲沃代翼,以小宗代大宗,破坏周礼纲常,姬武死不足惜。”
.......
三家之主,韩虔、赵籍、魏宗,会盟于晋阳。
他们仰望苍穹,知道最后一步,需要那层“合法”的外衣。
洛邑,周天子姬午面色苍白,手在颤抖。
殿下,韩、赵、魏三家使者昂然而立,呈上血书“请封表”。
表文言辞恭敬,却字字如刀:“晋公无道,天命已改。韩、赵、魏三家代天牧民,请天子赐爵,裂土封侯。”
姬午颤抖着手,看向殿侧。
那里站着鲁侯使者,以及卫、燕等寥寥几个姬姓诸侯的代表,皆垂首不语。
晋国覆灭,成周道统最大的支柱已倒,谁还敢违逆这三头新崛起的猛虎?
殿外,传来三家联军陈兵王畿边境的消息。
“先祖武王、成王、康王……周公……”
威烈王喃喃自语,眼中是无尽的悲凉与无力。
他知道,晋国这根支柱已彻底倒下,若不从,韩、赵、魏三家将兵临城下。
最终,周天子颤抖着拿起玉玺,在三份封侯诏书上重重盖下。
诏书内容,承认韩、赵、魏为诸侯,裂晋土而封之。
诏成之时,人道震动!
新田上空,那根原本属于晋国的气运天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断裂、消散!
与此同时,韩、赵、魏三国的都城,阳翟、晋阳、安邑上空,三道气运光柱冲天而起。
人道气运如洪流奔涌,注入三家社稷祭器。
虽细小却充满勃勃生机,有人道气数汇聚,更隐隐有一丝“天命”加持!
此乃革故鼎新,裂土开疆所获的天地眷顾。
......
齐国,临淄。
自齐桓公薨后,齐国霸业昙花一现,国势日衰。
桓公晚年宠信奸佞,饿死宫中.
其后诸子争位,内乱频仍。
更致命的是,齐桓公当年“尊王攘夷”,九合诸侯,看似风光,实则是以姜齐国祚底蕴,硬扛成周道统的人道反噬。
彼时元始天尊投玉清符诏于临淄姜齐太庙,激活打神鞭虚影,助桓公匡扶周室。
此乃以万民为薪、诸侯为祭品。
每一次会盟,每一次征伐,都在消耗姜尚遗留的功德底蕴,承载更多“成周道统之垢”。
成周道统所承载的“人间之垢”、因果罪孽,亦通过这种紧密联系,不断侵蚀齐国国本。
姜齐宗庙早现衰败之象。
庙中供奉的历代齐侯神主牌位,光泽黯淡,社稷祭器上的铭文模糊不清。
就连那柄悬于太庙正中的打神鞭虚影,也已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消散。
此消彼长之下,田氏历经数万年经营,以大斗出、小斗进等手段收买民心,逐步掌控齐国实权。
田氏代齐,已是箭在弦上。
田氏之祖,乃陈国公子陈完。
当年陈国内乱,陈完奔齐,齐桓公赐田邑,遂以田为氏。
此后数万年,田氏代代经营,施恩于民,暗蓄实力,百代为宾,民心归附。
眼见三家分晋,周天子竟被迫册封,田和心中最后一层顾忌烟消云散。
这一日,田氏家主田和,于府邸密室中,对着一幅古朴的太极图躬身行礼。
图中清气流转,映出一道朦胧身影,正是人教首徒,玄都大法师。
“时机已至。”玄都的声音清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姜齐气数已尽,底蕴耗尽。你田氏累世积德,颇得人道钟爱。
今日,便应那‘宾而王’之谶,了结因果。”
田和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炙热与决然:“谨遵法旨!田氏必不忘人教扶持之恩!”
这一夜,临淄城风云变色。
次日,田和以“姜氏无道,民心尽失”为由,率甲士围困宫城。
姜齐末代国君齐康公,早已被架空,身边仅有寥寥忠臣。反抗微弱如萤火。
姜齐末代君主康公姜贷,尚在醉梦之中便被甲士擒拿。
田和逼其写下禅让诏书,随后将其迁于海岛,食一城之邑,形同囚禁。
当田和受禅时,异象显现。
姜齐宗庙,异象骤现!
庙中所有神主牌位齐齐开裂,社稷祭器轰然崩碎,那柄打神鞭虚影发出一声悲鸣,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社稷承载的人道罪孽,此刻失去国祚镇压,化作漆黑孽火,自宗庙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与此同时,宗庙之下,仿佛有无形的东西被抽离,姜齐最后残存的气数与国运底蕴,迅速逸散于天地间。
整个宗庙瞬间蒙上一层灰败死寂之气。
几乎在同一时刻,田氏宗祠却是另一番景象。
祠堂中,田氏始祖陈完的牌位大放光明,一股蓬勃旺盛的气运自虚空汇聚而来,注入祠堂。
隐约间,似有万民祈祷、五谷丰登的虚影浮现,更有丝丝缕缕淡金色的“天命”气息开始萦绕。
虽不及当年成周道统鼎盛时万一,却清新茁壮,充满生机。
这是人道对“革故鼎新”的认可,亦是对田氏累世收揽民心的反馈。
玉虚宫,一处偏殿。
这里供奉着部分飞升玉虚,或死后真灵被接引至此的姜齐先君,如齐桓公、齐灵公等。
他们依托与阐教、与成周道统的香火因缘,在此修行,虽不得大成就,亦可享清静。
就在姜尚神位碎裂的刹那!
“轰——!”
偏殿之中,所有姜齐先君的牌位同时炸裂!
那些正在静修或沉眠的姜齐先君真灵,齐齐发出凄厉惨叫!
“不——!”
“我的国……我的社稷!”
“罪孽……好重的罪孽!”
肉眼可见的因果孽障与磅礴的人道罪孽,如同找到了宣泄口,自冥冥中奔涌而来,瞬间淹没了这些真灵。
那是齐国社稷自桓公以来,为支撑成周道统而承载的“人间之垢”,是无数征战、压迫、不公所积累的业力。
往日有道统气运和玉虚仙光庇护,尚能压制。
如今道统覆灭,国祚转移,这些被镇压的罪孽彻底失去束缚,轰然反噬!
天人五衰瞬间降临在这些真灵身上:仙光晦暗、神魂萎靡、道体污秽、寿元枯竭、真灵溃散……
不过数个呼吸,这些曾叱咤风云的齐国先君,便在无边痛苦与绝望中,真灵湮灭,化为乌有,连轮回都无法进入。
混沌天外,清微天。
感知到了这一切,元始天尊眸中寒光一闪,祂微微蹙眉,看向八景宫方向。
“太清师兄,好算计。三监之乱的因果,玄都倒是记得清楚。”
眼前浮现出三监之乱时的景象,元始天尊却并无多少意外或愤怒,仿佛早已预料到了。
当年祂令周公旦尽灭管叔、蔡叔、霍叔三监及其党羽,顺势拔除人教在殷商遗民中的道统。
太庙焚毁,典籍销毁,人教传承成禁忌……
人教气运青灯,因此熄灭大半。
那时,太清老子于八景宫隐忍不发。
“原来在此等着。”元始天尊冷声道。
人教隐忍多年,终于借此机会,不仅报了当年道统被拔除之仇。
更一举斩断了阐教在东方最重要的支点之一——姜齐。
而田齐新立,根基与人教更为亲近,此消彼长,玄门内部的气运流转,又生变数。
........
天外混沌,大赤天。
八景宫中,玄都大法师躬身立于太清圣人身前。
圣人神色淡然,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玄都大法师轻叹一声,低声颤道:“师尊,田氏已代齐。当年玉虚宫灭我人教道统之因果,今日已还。”
太清圣人微微颔首:“顺势而为即可,不必执着。”
似乎想到了当年倒在阐教屠刀下的人教弟子,玄都大法师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阐教过河拆桥欺人太甚,若非师尊阻拦,弟子还想……”
“够了。”太清圣人打断道。
“元始以秩序为道,吾以无为应之。田氏代齐,是天数,亦是人心。
且看元始如何应对这成周乱局。”
玄黄天内,陆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三家分晋、田氏代齐,陆原轻叹一声。
“田氏代齐,人教报复……大师伯看似无为,实则布局深远。”
“元始师伯,你以玉清符诏强续成周天命,却挡不住人道洪流。
如今晋灭齐篡,成周道统最后一丝天命,还能撑多久?”
陆原抬指推算,眼前浮现周室最后的气运景象。
那丝孱弱天命,已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