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官递上笔墨,本是供人皇题写祝祷之词所用。
此刻的帝辛,却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一把夺过紫毫金笔,双目赤红,气息粗重,带着一股癫狂的占有欲,踉跄着扑向殿内光洁的粉壁!
笔走龙蛇,带着一股邪异的劲力,一行狂狷的大字跃然壁上。
凤鸾宝帐景非常,尽是泥金巧样妆,
曲曲远山飞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
梨花带雨争娇艳,芍药笼烟骋媚妆,
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
最后一笔落下,殷红如血的字迹在粉壁上狰狞欲滴。
整座娲皇宫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落针可闻。
商容老迈的身躯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几乎是扑跪过去,死死抱住帝辛的腿,声音嘶哑破裂。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此乃亵渎圣母!大不敬!大祸临头啊陛下!
求陛下速速命人洗去此诗!向圣母谢罪!否则…否则我大商道统危矣!!”
商容涕泪横流,声音凄厉绝望,眼前的滔天大祸,让祂肝胆俱裂。
帝辛被商容的哭喊稍稍惊动,从那种神魂颠倒的状态中短暂挣脱一丝清明。
但随即,那妖风残留的惑心之力再次翻涌,将祂心头那点微弱的清明彻底淹没,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帝王之怒!
冷哼一声,帝辛将金笔狠狠掷于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看也不看额头渗血、几近昏厥的商容,拂袖转身。
“帝相老迈昏聩!此诗不过赞圣母之容光,何来亵渎?回宫!”
言罢,不顾群臣煞白的脸色和商容绝望的呜咽,帝辛在甲士簇拥下,昂首阔步离开了娲皇庙。
...........
只留下那首亵渎之诗,如同狰狞的诅咒,烙印在粉壁之上,在袅袅青烟中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几乎在帝辛题下那亵渎诗句的一瞬间,北极紫微帝宫中,高踞帝座之上的陆原骤然睁眼。
眼底玄黄二气如混沌初开般汹涌流转,身周虚空无声无息地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陆原挥手一点,一面虚幻的玄黄光镜显现,映照诸天万界种种因果。
镜面爆发出刺破寰宇的璀璨光华!
娲皇宫间的因果纤毫毕现!
“准提,尔敢!”陆原低喝,声如道钟轰鸣,震荡天地法则。
光镜之中,景象瞬息万变。
不再是娲皇宫的殿堂,而是清晰地回溯出因果之线。
八宝功德池畔,准提枯指划动,寂灭佛光出洞。
朝歌帝相府,商容被金光侵蚀心神,念头被悄然篡改。
娲皇宫妖风起时,一缕几乎与风融为一体的惑心咒精准刺入帝辛识海……
准提那张悲悯下藏着无尽算计的面孔,在镜中纤毫毕现!
这道蕴含陆原道果之力玄黄镜光,带着陆原的滔天怒意,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三十三天外天,印照入天道本源深处!
洪荒诸天,凡道行臻至准圣大神通者,无论身处诸天万界、九幽血海,还是仙山道场,不由自主地“看”清了镜中所显的一切。
准提的龌龊算计,暴露无遗!
西方极乐世界,八宝功德池畔的梵唱骤然中断。
接引道人脸上亘古不变的悲苦之色瞬间僵硬,手中捻动的一粒菩提子“啪”地碎成齑粉。
准提那张原本带着一丝得意微笑的脸庞,刹那间褪尽血色,如同金箔。
眼中先是难以置信的骇然,随即涌起被当众扒光般的暴怒与怨毒。
“青玄子!安敢如此!”
准提道人嘶声低吼,七宝妙树枝条乱颤,恨不得立刻刷破虚空,将那紫微帝宫连同陆原一同打成混沌。
昆仑玉虚宫,云床之上,元始天尊本在闭目神游。
玄黄镜光印入天道本源的刹那,白眉微不可查地一皱,双目并未睁开,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弹动了一下。
一股宏大、冰冷、漠然的天道伟力,如无形的潮汐,无声无息地以玉虚宫为中心扩散开去。
所过之处,刚刚被陆原强行映照于诸天万界的“真相”,竟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墨迹,开始迅速淡化、模糊!
元始心中冷笑:“截教气运,合该衰亡!此乃诸圣共识!
青玄子汝终究是机关算尽一场空,又何必与准提道友结下因果呢?”
首阳山八景宫,八卦炉中六丁神火熊熊。
太清圣人眼皮也未曾抬起,仿佛沉浸于亘古不变的大道玄奥之中。
然而,他那幅象征大道平衡,包罗万象的太极图虚影,悄然旋转了半圈。
阴阳双鱼游弋,一股更为精微的“无”之力弥漫开来,轻柔却无可抗拒地覆盖在元始引动的天道伟力之上。
双重力量叠加,陆原那惊鸿一瞥的揭露,被彻底从当前时空的天机长河中抹去、覆盖!
太清圣人心中古井无波,“盛极而衰,此乃天数!”
血海翻腾的幽冥深处,冥河老祖端坐十二品业火红莲,血神子分身亿万。
祂自然也“看”到了那镜光回溯,猩红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而贪婪的弧度。
“狗咬狗,好!截教这块肥肉,老祖要分最大一块!”
冥河非但未阻止天机被抹去,反而鼓荡起滔天血浪。
阿鼻、元屠双剑在鞘中兴奋嗡鸣,喷薄出粘稠的血煞之气,主动搅乱天机轨迹,使其更加混沌不清。
万寿山五庄观,镇元大仙轻叹一声,拂尘一扫,地书“山海经”虚影浮现。
厚重的戊土之气弥漫,将整个五庄观连同周遭万里山河牢牢护住,自成一方清净世界,彻底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与因果,俨然一副“眼不见为净”的姿态。
魔界深处,大自在天魔的狂笑震荡虚空:“道消魔长!打!杀得越狠越好!”
魔气汹涌,同样在混乱的天机中再添一把火。
诸天大能,或为利益,或为宿怨,或纯粹乐见其乱,竟无一人站出来戳破这层被强行盖上的遮羞布。
反而纷纷默契地落井下石、推波助澜!
整个洪荒的天机,在诸圣与诸多顶尖大神通者心照不宣的配合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混沌。
关于娲皇宫亵渎真相的痕迹,被彻底埋葬。
娲皇宫内,圣像前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万载玄冰。
女娲娘娘端坐云床,绝美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双凤目深处,燃烧着足以焚毁星河的冰冷怒焰。
陆原那强行映照的镜光,她第一个清晰“看”到,甚至比元始、老子更早感知。
准提的算计,诸圣的缄默,那些大神通者贪婪搅动天机的丑态……
一幕幕,在她圣心明镜中,映照得清清楚楚,无处遁形!
“好…好一个‘众怒难犯’!
看来碧游宫‘一鲸落,万物生’,已成天道大势!”
女娲心中冷笑,指尖无意识地掐入了掌心。
袖中红绣球,正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鸣,蠢蠢欲动。
她岂会不知诸圣心思?
通天教主立截教,万仙来朝,气运之盛,已然盖过玄门其他道统。
如今又深度绑定人间殷商道统!
截教仙人为殷商将相骨骼,殷商国运龙气为截教大道滋养。
二者气运纠缠如孽龙,几乎凝成一体!
通天更欲借此番气运鼎沸,推动自身道果演化,窥探那混元无极的超脱之境!
这早已是诸圣心头的尖刺,眼中钉,肉中刺!
元始天尊欲除之而后快,太清老子态度暧昧不明,西方二圣觊觎其庞大气运根基,其他大能更是虎视眈眈等着分一杯羹!
就连自己,同样不愿见到通天踏出那一步,凌驾于自己之上!
“通天…”女娲心中冷意更甚,一丝被利用的屈辱感混合着对截教坐大的忌惮。
“莫要怨本宫心狠。此乃汝截教自招祸端,亦是…天数使然!”
怒火与算计在女娲心中激烈交锋。
她霍然抬首,目光似乎穿透宫墙,落在那片被诸圣联手搅得浑浊不堪的天机之上。
而后又撇了一眼,朝歌上空那依旧盘踞不散,只是略显躁动的紫金龙气。
那是人道天柱,更是通天寄托道果演化之基!
此刻若亲自出手惩戒帝辛,等同直接撕破脸与通天开战。
不仅会遭到人道、天道反噬,更可能立刻引发圣人间不死不休的混战,变数太大。
“哼!”女娲最终冷哼一声,强行压下袖中红绣球的暴动,也按下了亲自出手的念头。
她需要一个更隐蔽,更符合“天道”的刀。
“彩凤童儿!”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侍立一旁的童子慌忙上前:“弟子在!”
“持我符诏,速往轩辕帝陵之侧,轩辕坟中,招九头雉鸡精、玉石琵琶精前来听命。”
女娲声音淡漠,不带一丝烟火气,一道蕴含无上神权的符诏在她指尖凝聚,霞光流转,圣威内蕴。
“传本宫法旨:成汤气数黯然,当失天下。
着尔等隐其妖形,托身宫院,惑乱君心,待武王伐纣,助其成功。
不可残害众生,妄动无端杀孽,事成之后,使尔等亦成正果。”
符诏化作一道流光,飞入彩凤童子手中。
就在符诏离手,彩凤童子飞向洪荒大地,娲皇宫外,虚空之中,一只枯瘦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探出。
手指间升腾起一缕比之前更加隐秘,几乎与虚空同化的寂灭佛光。
这手指对着那飞驰的符诏,极其轻微、不着痕迹地一抹。
佛光渗入符诏流转的霞光之内,女娲法旨中那最后一道约束三妖行为。
“不可残害众生,妄动无端杀孽!”
如同被无形之刃精准剜去,彻底消失无踪!甚至连一丝法则涟漪都未曾激起。
八宝功德池畔,准提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一丝真正的、属于胜利者的阴冷笑意。
没了这道紧箍咒,那三只急于“正果”的妖孽,会在殷商朝堂掀起何等滔天血浪?
准提几乎已经嗅到了截教根基被动摇时散发出的“芬芳”。
王驾回銮,喧嚣散尽。
庄严肃穆的娲皇宫,此刻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和袅袅未散的青烟。
香烛燃烧的焦糊味混合着未干的墨迹气息,弥漫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鼻。
老相国商容没有随驾离开。
祂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坐在冰冷的金砖上,背靠着那面写满亵渎诗句的粉壁。
额头磕破的伤口已不再流血,只留下一片暗红的污迹粘在花白的鬓角。
商容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壁上那几行张牙舞爪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烫在殷商七十二万年的社稷之上!
准提施加的惑心佛咒,随着庙宇空寂,终于被老相国身上那属于殷商道统的人道气运功德一点点磨灭。
被篡改扭曲的记忆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被掩盖的冰冷真相。
那个云游术士诡异的笑容、那句“女娲降罪”的蛊惑之语……
以及方才帝辛题诗时,那股凭空而生、裹挟着阴寒惑心之力的妖风!
“西方…准提!”商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浑浊的泪水混着血污滚落。
身为执掌殷商朝纲数万载的帝相,祂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并非简单的人皇失德,这是西方圣人处心积虑的绝户计!
目标,直指殷商道统国本,直指与殷商气运纠缠共生的截教道统!
圣朝之劫已至,而殷商这艘巨轮,气运正无可挽回地滑向中衰的深渊!
一股冰冷彻骨的绝望,比这娲皇宫的地砖更冷,瞬间攫住了商容的心脏。
祂仿佛看到了朝歌城燃起焚天大火,看到了宗庙倾颓,看到了成汤六百年基业灰飞烟灭!
甚至看到了截教万仙在诸圣算计下血染洪荒的惨烈景象!
“老臣…无能!老臣…愧对先王!愧对成汤列祖列宗啊!”商容喉咙里发出悲鸣,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拔下发髻上温润光洁的玉簪。
没有半分犹豫,商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锋利的玉簪尖狠狠刺入自己的左手中指!
剧痛传来,鲜血瞬间涌出。
祂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身前冰冷光滑的金砖上,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一笔一划,刻下触目惊心的血书。
“亵神祸始,殷商道统社稷倾危。老臣…以血鉴天!”
最后一个“天”字落成,笔画扭曲,力已竭。
商容枯瘦的手指,指甲崩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身为殷商帝相,执掌王朝文书秘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成汤七十二万年基业已至圣朝劫波,气运中衰之象隐现。
更明白,此刻的殷商,早已与碧游宫那位通天圣人的无上道途命脉相连!
祂商容,竟成了西方圣人撬动截教根基,引发滔天杀劫的第一枚棋子!
“嗬……嗬嗬……”
压抑到极致的悲鸣从他喉咙里挤出,如同风箱破漏。
浑浊的老泪终于滚落,砸在冰冷的青铜玄鸟纹路上。
目光缓缓移向宗庙方向,那里供奉着殷商道统的历代圣王。
没有惊动任何人。
商容脱下象征百官之首的玄端冠冕,换上最简朴的麻衣。
祂一步步走向宗庙深处,脚步沉重如同拖着山岳。
昏黄的烛光下,成汤圣皇的神牌肃穆庄严,仿佛仍在俯视着九州山河。
“臣……商容……万死!”
老人朝着神牌轰然跪倒,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声响。
再抬头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紫血痕。
他猛地抽出袖中暗藏的短匕,匕身早已黯淡,刃口却依旧森寒。
没有丝毫犹豫。
短匕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抹过商容枯槁的脖颈!
滚烫的鲜血如箭般喷射而出,泼洒在宗庙神牌之上,溅满了供奉的玄鸟纹饰。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在肃穆的宗庙里。
商容的身体剧烈抽搐着,用尽最后的气力,染血的手指在冰冷的金砖上划血字。
“截教若倾……成汤社稷不复.........”
轩辕坟,阴风惨惨,妖氛弥漫。
九尾狐、九头雉鸡精、玉石琵琶精三妖正围着一堆幽绿的妖火吞吐内丹。
女娲符诏所化的霞光如利剑般穿透坟茔禁制,悬停在三妖面前,威严的法旨之音在狭小的坟穴中回荡。
“…惑乱君心,断送成汤…事成之后,使尔等亦成正果。”
“正果!”九尾狐媚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贪婪绿光,雪白的狐尾激动地乱扫,将洞壁碎石扫落。
“娘娘法旨!是娘娘法旨!我等脱胎换骨、位列仙班的机缘到了!”
“断送成汤社稷?嘻嘻,姐姐,这可是人间圣王的江山呢!”雉鸡精扭动着斑斓的腰肢,声音尖利。
“正果…正果…”玉石琵琶精抚摸着冰冷的本体,喃喃自语,眼中也尽是狂热。
没有任何“不可残害众生”的警训萦绕心头。
在她们此刻贪婪的妖魂中,只有“惑乱君心,断送成汤”八个字如同魔咒般盘旋。
以及那“正果”散发出的无尽诱惑!
至于如何“惑乱”?如何“断送”?是否尸山血海?是否万灵哀嚎?那重要吗?
准提那抹去禁令的寂灭佛光,如同最阴毒的催化剂,将三妖骨子里的凶戾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妖性彻底点燃、释放!
“走!”九尾狐尖啸一声,化作一道粉红色的妖风率先冲出轩辕坟,裹挟着刺骨的阴寒与甜腻的腥香。
雉鸡精与琵琶精紧随其后。
周天星海,紫微帝宫。
穹顶之上,无垠星图缓缓流转,每一粒星辰都代表着洪荒一处气运节点。
陆原负手立于星图之下,紫薇帝袍流淌着深邃的星辉。
目光穿透无尽虚空,陆原清晰地“看”到朝歌宗庙内那滩刺目的鲜血,女娲那道被篡改的法旨,轩辕坟中九尾狐眼中燃起的妖异火焰。
更看到那几道在洪荒天机层面联手抹去真相,又默契推动量劫的诸圣、诸多大神通者的意志。
星图之上,代表殷商国运的那片赤红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如同被无形蛀虫啃噬。
黑灰色的劫气如同剧毒藤蔓,从四面八方缠绕而上,疯狂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