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玉虚宫。
聚仙钟余音尚在仙山间回荡,肃穆庄严的玉虚宫主殿内,元始天尊高踞云床之上,周身缭绕着玄奥清冷的玉清仙光。
见圣人显化,所有阐教弟子,南极仙翁、燃灯道人、广成子、赤精子、以及玉鼎真人、太乙真人、黄龙真人等十二金仙亲传。
连同福德真仙云中子、柏皇氏等内门弟子,无不屏息凝神,以大礼参拜这位执掌玉清道统的圣人。
元始天尊周身流淌着清冷的玉清仙光,目光深邃,扫过座下门人。
祂缓缓开口,道音如同自九天垂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冻结了殿内所有的祥和之气。
“此次召集尔等,有一关乎吾阐教道统存续,尔等道途生死之大事,需告知尔等。”
此言一出,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弟子,无论道行高低,皆屏息凝神,心头莫名一紧。
那股讲道时积累的肃杀预感,瞬间化为实质的寒意。
“前日,紫霄宫中,道祖鸿钧法旨降下。”
“洪荒因果纠缠,业力淤积,天庭权柄旁落,秩序不彰,天道运转滞涩。
故,天地量劫再起!”
“量劫”二字,如同九霄神雷,轰然炸响在每一个阐教弟子的心神之上!
刹那间,所有在场阐教仙神一股寒意升起。
经历过上古巫妖量劫惨烈景象的南极仙翁、广成子等入门最早的弟子,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南极仙翁鹤发童颜的面容上,惯常的笑意消失无踪,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凝重与惊悸。
祂仿佛又看到了那血染苍穹、天地崩碎,连不可一世的妖皇帝俊、东皇太一、十二祖巫都化作劫灰的恐怖景象。
量劫!这两个字本身就代表着天地倾覆、万物归寂的大恐怖!如今,这柄悬顶之剑,竟直指玉虚宫门人!
广成子作为大师兄,反应最快,强压下心头的狂澜,一步踏出云台,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师尊!量劫凶险,弟子等惶恐!敢问师尊,可有应劫之法?”
广成子身后,赤精子、玉鼎真人、太乙真人、黄龙真人、道行天尊、清虚道德真君、灵宝大法师、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慈航道人、惧留孙等十一位亲传弟子。
以及福德真仙云中子、柏皇氏等内门核心,无不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看着云床之上。
元始天尊目光深邃,扫过座下弟子,缓缓开口:“此劫,起于吾玉虚门下弟子沾染红尘杀孽,因果纠缠,又逢人间殷商道统气数将尽,演化而成神仙杀劫。
天道有感,降下量数,命吾玄门三教弟子应此劫数。
尔等可知,道祖于紫霄宫明言,此劫名为‘封神’。
根性深厚、福缘绵长者,方可成就仙道逍遥。次者,当入封神榜,真灵受天庭驱使,为周天正神。根性浅薄者,难逃身死道消,真灵沉沦轮回之厄。
凡未斩却三尸,未证准圣道果,未积天道功德者,皆在劫中,难逃此厄。”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分化!
南极仙翁、广成子、燃灯道人、赤精子四人,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面上虽极力维持肃穆,眼底深处却难掩一丝庆幸。
他们皆是斩却三尸,道成准圣的大神通者!
南极仙翁更身兼天庭六御之一南极长生大帝尊位,享天庭气运功德庇护,已然“超然于量劫”。
然而,对于玉鼎真人、太乙真人、黄龙真人、道行天尊、清虚道德真君等尚未斩尸、未证准圣的亲传弟子。
以及云中子、柏皇氏等内门弟子而言,元始天尊的话如同九天落雷,狠狠劈在他们的道心之上!
玉鼎真人面色一白,沉稳如他,眼中也闪过一丝惊惶。
太乙真人更是脸色煞白,额角隐有冷汗渗出,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问道:“师尊!那画押封神之事如何?何人……何人将上榜?”
黄龙真人攥紧了袖中拳头,道行天尊面露不忍与忧色,清虚道德真君眼神闪烁不定。
元始天尊目光落在太乙身上,又缓缓移开,语气依旧淡漠:“封神榜……尚未画押。道祖有旨,需待三教共商,方定榜上名讳归属。”
此言一出,下方众弟子心头更是一紧,未知带来的恐惧更甚。
但元始天尊接下来的话,却如同重锤砸落。
“然,此劫之引,源于人间因果纠缠,吾玉虚门下弟子……身犯红尘杀劫,因果深重,故为此番量劫主角之一!”
“主角?!”
“吾等为量劫主角?!”
饶是南极仙翁、广成子等老成持重者,也不禁失声低呼。
玉鼎真人、太乙真人、黄龙真人、道行天尊、清虚道德真君等尚未斩尸证得准圣道果的亲传弟子,更是脸色煞白,道心剧震!
他们深知“量劫主角”意味着什么,那是劫气汇聚的中心,是杀劫临身的首要目标!
巫妖量劫主角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师尊!”广成子强压心中骇浪,作为大师兄,他再次踏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量劫凶险,弟子等惶恐!敢问师尊,吾等……吾等何以避劫?何以渡劫?”
微微停顿,元始天尊目光仿佛穿透了玉虚宫的穹顶,望向那翻腾的天道长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玉虚宫门下,亲传弟子、内门弟子,总共不过三十余人,皆是根脚清贵、福缘深厚的玄门正宗。
是祂元始天尊耗费无数心血培养的道统种子,祂如何舍得送上封神榜?
更何况……元始天尊心中念头飞转,带着一丝冰冷的计算。
即便将所有阐教弟子尽数填进去,也远不足以填满那周天三百六十五路正神之位。
更遑论一万八千六百辅神之缺!
这巨大的空缺,需要填进去的仙神数量,远超阐教所能承受。
一丝难以察觉的厉色,在元始天尊眼底深处闪过,快得无人能捕捉。
道统之争,即是大道之争!
关乎阐教存续,关乎他元始天尊的圣人大道!
元始天尊心中默念:‘三弟……对不住了。’
念头落定,元始天尊再次开口道:“此次量劫,吾阐教仙人身犯杀劫,又逢人间殷商道统更迭之劫,彼此勾连,演化神仙杀劫。
欲渡此劫,需了结因果。或尽数偿还,或……身陨道消,重归天地本源。
若能完成数次杀伐,削去自身业力因果,再令一部分仙神‘替劫’,重归天地,则劫数自可削弱,天地负担亦能减轻。”
元始天尊的话说得颇为隐晦,但殿中燃灯道人南极仙翁两位老牌准圣,心思最是活络、深得元始真传的广成子、赤精子等人,瞬间便捕捉到了那弦外之音。
杀伐!替劫!
杀伐,指向谁?替劫,又替谁的劫?
答案呼之欲出!
除了那号称“万仙来朝”,弟子众多、鱼龙混杂、与阐教理念相左的老对头截教。
洪荒之中,还能去哪里寻得如此多“合适”的“祭品”?
以截教仙神的血肉与道果为祭,来换取阐教弟子的平安渡劫!
待元始天尊的身影隐入云床深处那浩渺的道韵之中,广成子作为大师兄,需要凝聚阐教共识,制定方略。
广成子目光落在众人身上,沉声道:“诸位同门,师尊已指明方向。
量劫凶险,吾虽不在劫中,然护持玉虚道统,责无旁贷。
为护持道统,当集思广益,寻渡劫良策,保同门道途!”
赤精首先接过话头,语气坚定而冰冷,直接点明了元始暗示。
“广成子师兄所言极是。
师尊明示,了结因果乃唯一生路。
或偿尽,或身死。然因果纠缠,偿尽谈何容易?
量劫之中,杀伐非但不沾因果业力,反是削弱劫数、积累功德之机!
此乃天道给予吾等的一线生机!”
此言一出,如同在殿内投下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那些原本惶恐不安,只想着如何自保的未斩尸弟子,眼神瞬间变了。
恐惧并未消失,但一股名为“希望”的火焰,在名为“截教”的柴薪上被点燃了。
是的,除了截教,还有哪里能找到如此多身负因果,且“配得上”成为他们渡劫踏脚石的仙道大能?
死道友不死贫道!
这个残酷的念头,几乎同时在太乙真人、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慈航道人等心中升起。
太乙真人脸上那一丝惶恐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狠厉与算计的阴森。
“赤精子师兄所言甚是!截教门下,多为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不修道德,不明天数,合该送上封神榜!
一则替吾等应劫,消弭杀劫;二则净化玄门仙道,扫清污浊,正合天道至理!”
顿了顿,太乙真人脸上甚至挤出一丝“悲悯”:“杀劫临头,吾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这声虚伪的叹息,却道出了在场大多阐教仙神的心声。
“唉……”
道行天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祂本性敦厚,虽知太乙所言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
但如此赤裸裸地将玄门同道,视为祭品,令他道心难安,面露不忍。
“道行师弟,何须妇人之仁!”
文殊广法天尊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屑与鄙夷,仿佛提到截教都脏了他的口。
“截教弟子何德何能,与吾等根脚清贵的玉清正宗并列玄门?
粗鄙不堪,妄称仙道!此番量劫,送祂们上榜,得享天庭神道香火,受万民供奉,已是祂们天大的造化!
虽受天规束缚,大道难期,但总好过身死道消,真灵入轮回沉沦万世!”
清虚道德真君眼中精光闪烁,他心思更为缜密,上前一步补充道。
“文殊师兄言之有理。不过,为保万全,吾等或可再行‘替劫’之法?”
“替劫?”广成子、赤精子、燃灯、南极仙翁等目光瞬间聚焦在清虚身上,带着探询。
清虚天尊解释道:“量劫将至,吾等身负之因果业力,牵连甚广,非一时杀伐可尽数削除。
若能行替劫之术,或可分担劫气,增加生机。
吾等可大开山门,广收门徒!
将自身部分因果业力,以秘法转移至这些新收弟子身上。
由他们代吾等承受部分劫气,甚至……代替吾等应劫上榜、身死道消!”
清虚天尊话语平静,却透着令人心寒的冷酷。
“妙啊!”太乙真人大喜过望,高声赞叹。
“清虚师弟此计大妙!收徒传道,本是功德,又能转移因果,寻得替劫之人!
如此一来,吾等渡劫把握,何止倍增!”
殿内众仙,特别是那些未斩尸的弟子,脸上愁云顿散,纷纷露出振奋与狂喜之色。
有了替劫之人,自身安全系数陡增!
太乙真人意犹未尽,眼中闪过更深的算计与贪婪。
“不仅如此!光靠新收弟子,未必周全。
吾等还可广邀洪荒散仙、旁门左道出山‘助拳’!
彼等修为或不高,但数量众多。
若能引得截教之人打杀他们……”
太乙真人发出一声冷笑,面露厉色道:“嘿嘿,量劫之中,每多一个应劫身死之辈,天地间的劫气便削弱一分,吾等脱劫的希望便大上一分!
毕竟截教仙神,神通广大者不在少数,单凭吾等亲自动手,也非易事。”
众仙的眼睛更亮了!
广成子微微颔首,赤精子眼中精芒爆射,燃灯道人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掠过一丝认同,南极仙翁抚须沉吟不语。
玉鼎、黄龙、道行等虽觉此计过于狠辣,但在生死存亡的压力下,反对的声音显得如此微弱。
文殊、普贤、慈航等更是面露赞同。
一时间,玉虚宫中弥漫着一种冷酷而亢奋的气氛。
如何转移因果、如何收徒替劫、如何引诱散仙入局、如何针对截教弱点排兵布阵……
种种阴狠算计在低声讨论中逐渐成型,磨刀霍霍之声,已然清晰可闻。
玉虚宫主殿深处,隐于道韵中的元始天尊,神念笼罩着整个大殿。
听着门下弟子越来越“完善”的渡劫计划,特别是那“替劫”与“引散仙入劫”的毒计,他闭合的双眼微微颤动,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这叹息中,有一丝对残酷现实的默认,有对道统存续的决绝,或许……
也有一丝对即将因他默许而掀起的滔天血浪、无尽杀孽的复杂情绪?
就在昆仑山玉虚宫紧锣密鼓,煞费苦心谋划如何将截教弟子送上封神榜?
如何寻找替死鬼的同时,东海之滨,金鳌岛碧游宫弟子,却是苦练神通法术。
截教万仙,虽有万仙阵图、有无数法宝、有通天教主传授的杀伐之术。
但在“战略”层面,在如何主动化解劫数、转移因果、保存核心的“算计”上,几乎是……毫无准备。
祂们更多是在被动地等待劫难的降临,准备以血勇和圣人教主的庇护硬抗。
却不知对手早已磨利了屠刀,布下了层层罗网。
一方是精密算计、步步为营、将同门与散修皆视为棋子和祭品的磨刀霍霍。
一方是茫然无措、寄希望于圣人教主庇护与自身血勇的毫无准备。
封神量劫的序幕,就在这残酷而鲜明的对比中,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