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没有理它。
他的神识一直铺展在村前村后方圆十里。
周围山林很密,树冠层层叠叠,偶尔有几只鸟被什么惊起,扑棱棱飞上天。
但没有什么异常的灵力波动。
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
难道真的是村民自己吓自己?
没有什么山神?
正想着,天色突然暗了。
不是太阳被云遮住的那种暗。
那种暗是慢慢来的,先是一朵云飘过来。
然后阴影在地面上滑动,从山脚一直滑到村口。
而这次的暗,是猝不及防的,像有人在天上倒翻了一瓶墨汁。
从村后那座山的山巅,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阳光被吞没了。
天空被吞没了。
远处山的轮廓被吞没了。
那黑雾浓稠得像从地底深处翻涌出来的什么腐水,不是飘,是翻滚着推进。
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刚才还在磕头的村民们先是一愣,然后齐刷刷地伏了下去。
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啊!山神!山神来了——”
“山神爷保佑!山神爷保佑!”
“咚——咚——咚——”
磕头声比刚才密了十倍,像是在地震。
几个老人哭了出来,浑浊的泪水顺着干枯的脸颊往下淌。
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念的什么经。
那个头上扎两个小揪揪的女孩被她娘一把按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子上。
“哇!”
疼得叫一声哭了,又立刻被她娘捂住了嘴。
“别哭!”
那妇人声音都在发抖。
“山神爷不喜欢听哭声!”
小女孩拼命忍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嘴唇咬得发白。
元宝的毛炸了起来。
不是那种微微竖起的警觉——
是整个后背的绒毛同时炸开,像一把刷子从毛根刷到毛尖。
它的耳朵向后压平,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小爪子在窗台上按出了几个浅浅的凹痕。
【主人!有坏东西!】
它的意念压得极低,像在说什么不能让它听见的事。
【好黑好黑的雾雾!
不是普通的雾雾!
是……是……】
它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急得尾巴都僵直了。
李松没有动。
他将神识铺开了一线,在黑雾边缘轻轻一触。
触碰的瞬间,他的眉头就拧紧了。
那雾气里裹着的妖气浓郁得像一锅没兑水的汤药,和毒蛾沼泽那些飞蛾的气息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那些是生存的本能,这是有意识的压迫。
他用神识透过那层浓稠的黑雾,看清了里面包裹的东西修为,心里“咯噔”了一下。
筑基后期?
不是筑基初期,不是筑基中期,距离真正的假丹境只差临门一脚。
他深吸一口气,将《潜渊》敛息术催动到极致。
一股微凉的灵力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流遍全身,把所有的气息都压到了最低。
他的呼吸变得更缓、更轻,心跳也被压得几乎没有声息。
整个人变成了屋里的一个木墩——粗糙,沉默,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同时将一只手轻轻按在元宝背上,把它炸起的毛一点点抚下去。
“别出声。主人在这里。”
元宝把身体缩成一圈,不再发抖了。
但它也没再探出头去看,只是把小脑袋埋进他怀里。
只露出两只眼睛,从胳膊的缝隙里偷偷看着窗外。
它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李松能感觉到。
黑雾飘到村子上空,停住了。
它悬停在村口正上方,缓缓翻滚着,像一头吃饱了的巨兽在懒洋洋地打量脚下的猎物。
雾气边缘不断蠕动,偶尔有一缕垂下来,又在触地之前缩回去。
几个胆大的村民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又赶紧伏下去——
他们什么都没看见,只有一团黑色的雾。
但那雾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祥。
“山神爷……”
村长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壮着胆子开了口。
“祭、祭品已备好,请山神爷享用……”
黑雾沉默了几息。
那几息,对跪在地上的村民来说,比一整年都长。
没有人敢呼吸,连那个被捂着嘴的小女孩都忘了哭。
只有风吹过祭台上白面馍馍的声音,和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在夹着尾巴呜呜哀鸣。
然后黑雾开口了。
“就这些?”
声音从黑雾深处传来,低沉,浑厚,像闷雷在云层里滚动。
那声音没有声音该有的来处,它从雾气的每个角落里同时渗出来。
不在左,不在右,不在上,不在下。
而是四面八方,好像那团雾本身就是一只巨大的喉咙。
老胡头浑身一颤,额头死死贴着地面。
“山、山神爷,这已经是村里最好的东西了……
那头猪是天不亮才杀的,鸡是挑的最肥的,白面馍是我老伴亲手揉的面……
山神爷,我们不敢糊弄您……”
“不敢糊弄?”
黑雾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
它缓缓向下压了一丈,离地面更近了。
跪在最前面的村长能感觉到头顶有一团冰冷的、粘稠的东西在呼吸。
“猪头。整鸡。白面馍。果子……”
它一样一样地念,每念一样,声调就冷一分。
“去年是这些。
前年是这些。
大前年还是这些。
年年都是这些。”
雾气骤然向四周一扩,又猛地收缩回来,像一次愠怒的呼吸。
村民们被那扩散的雾气碰了一下,纷纷伏地躲避,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爬了几步。
“我吃腻了。”
声音不重,但落下来像一道闷雷砸在头顶。
老胡头浑身一抖,嘴唇翕动了几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身后跪着的一个老汉猛地抬起头,满脸是泪:
“山神爷息怒!息怒——
村里这几年收成不好,打猎也没打着几只大东西,实在是没办法——”
黑雾没有理他。
雾气在祭台前盘旋了一周,像是在打量那些供品。
它蹭过猪头的鼻子,蹭过肥鸡的翅膀,蹭过白面馍的尖顶。
那些供品被雾气拂过,表面迅速皱缩下去,失去了光泽,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生机。
雾气收回来时,猪头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白面馍也干裂出了细密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