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重逾千斤,在地牢梆梆砸出回响。
盼妤耳旁嗡嗡的,所有不愿深想的揣测几近凝成真相甩到她面前。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将她从头到脚包裹。
她木楞安静了几瞬,忽而侧过头。
这具如同惊弓之鸟的活物,横竖都不像有做内应的潜质。
薛纹凛正在与活物对视,面露出一丝探究和玩味的神态。
而恐惧这东西到了极致,有时会催生一种近乎冷静的疯狂,柳三眼珠微微转动,眼神里极度的惊惧沉淀出一股赌徒才有的搏算。
“你真是祁州王的内应?”
“你不是我王的敌人。”柳三嘶声陈述,说完,面部肌理几不可察抽了抽。
薛纹凛眉梢轻扬,“何以见得?”
盼妤环臂睨视,面上装得镇定,听他承认身份,心底霎时激荡波涛,幸好有薛纹凛时不时三令五申,这才让大脑阻止嘴。
此人倒不完全是块朽木,至少在被戳破最大的秘密而命悬一线时,尚能挤出一点思考的余地。
“你若是敌人,此刻我们已是一具尸体,你若占据主动,也不会被困于此处。”
柳三的目光在薛纹凛和盼妤之间逡巡。
“无非我们处境相同,殊途同归而已。”
薛纹凛嘴角扬起微妙的弧度,似有赞赏。
“说得不错,我们确实是被关进来的。”但他不打算详述过程。
“至少目前,不是来取你性命的人。”
听对方一锤定音,柳三肩膀的紧绷蓦地稍松,而警惕未消,他定不会完全相信,但也从这模棱两可中嗅到了一丝生机。
敌与非敌虽能伪装,但此刻此地,先入一隙的是直觉。
直觉告知柳三,这对夫妇并非阴私诡谲之辈。
“三爷的主子居这方疆域至尊,救国之言从何说起?”
柳三眸中星芒一闪,蓦然开始散焦,片刻,眉心划出深刻的褶皱。
“百花楼柳三爷,我当了不少年,从第一天起,就是陛下的安排……”
柳三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不管你们来自三境何地,应当知道祁州国力向来吊尾,陛下心知肚明,两方盟友过于势大,少不得在骊城安插探子,只要盟约尚在,探子不探子的,陛下忍得下。”
听众二人悄然对视,眼中都潜着不同程度的惊愕。
“百花楼自早年崛起,这样的花柳之地,哪国王都皆稀松寻常,起初,我对潜入百花楼心中暗有不忿,直到那娘们背后有宫中人插手的痕迹,我才感悟陛下之英明。”
这样的描述,与盼妤口中的“懦弱而贪婪”着实不符,她想不到起耳能听到的冗长故事竟始于“皇帝英明”,脸色表情如花,怎么看怎么不自然。
听到过百花楼发家的故事,此后一应就不奇怪了。
柳三呆得越久,越发现百花楼水浑不好淌,他的靠山虽是皇帝,但在百花楼可不好摆皇帝的谱,而况探查越深,越发现所藏匿秘密之可怕。
“他们手太长,胆子也太大,坑蒙拐骗只不过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杀人越货几乎太寻常,百花楼经营多年,表里看着光鲜,但似乎始终没有积累财富。”
柳三双臂抱膝坐在地上,一说二话,竟品出些说书先生的悠哉,他仰面,“你们要不也坐下来,故事长,我知来路,你们堵退路,大家谁也没好过谁,而况——”
他露出懒散的呵笑,“我接下来的行动,或还要仰仗文老板。”
盼妤见薛纹凛竟依言靠壁坐下,自己手脚虽利落跟上,对柳三却莫名没好脾气,“你既为鱼肉,刀俎合不合作自讲究心随意来,光靠一张嘴就行了么?”
柳三恢复纨绔公子哥的精神气,对盼妤的威胁不甚在意,轻声直白。
“你们身份不明,我亦不怕死,说破天光,不过是我突然有所感念,总觉文老板举手投足与我一位诚交挚友十分相似,你们甚至体量都很相像。”
盼妤太阳穴汩汩擂跳,生怕他下一句话再蹦出什么来。
“三爷还是有话赶紧说吧。”
柳三打量着女人,眼神里装满奇异。
“早先是百花暗自助你们逃脱命案嫌疑,我只略听过二位,不过,传闻中的醉月轩当家娘子似乎与夫人你这脾性大相径庭。”
“三爷,在下不欲错过你接下来想说的任何细节,出于对彼此的信任——”
薛纹凛从旁插了一嘴,将那二人燎原的火药味立时浇灭。
“我们并非外夷而来自盟约之域,盘下醉月轩,主要想借来往从密积累消息。”
柳三嘴角一扬笑出声。
“我当然知道,醉月轩的底细不止我好奇,百花更好奇。”
他自述出的内容是司徒扬歌特地为二人准备的身份,前后三代均详实可查,不出意外瞒过百花夫人的眼睛。
笑容顿止,他眉目下沉,脸上拧起一股戾气,“三境之盟尚稳固,真正想要这天下大乱的另有其人,我已经有了线索,却与主子失去了联络。”
“什么?怎么回事?”先惊叫出声的是女人。
盼妤晃过神,遽然降低声线,努力克制住下颌不自在的紧绷,咬紧牙,装出不可思议的惊诧模样,“没什么,觉得稀罕,身为一个谍者,不是么?”
一句话翻来倒去,好不容易被她顺出来,但她也笃定,此人不至于猜到自己身份。
柳三神容惨淡。
“陛下与我约定一月一次见面,这种频率一直持续多年,直至半年前才改换,改换时的头次碰面,我便察觉异样,这更改并非陛下坚持,而是因故迫于无奈。”
他声音继续往下沉,沙哑的男音余韵到处散落在石壁。
“我自然不敢主动询问,还有一件怪事也始于半年前——”
“陛下莫名册封贵妃,那嫔妃从冷宫复宠,此后,永定侯之名便在骊城起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