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我做什么?”她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说说看,我哪里骂你了?”语气简直比茅坑的石头还臭还硬。
指腹揉捏的这截脚踝像寒玉雕就的一段疏枝,盼妤本来就是嘴上唬人,方才恐怕将人按得太疼,此刻低眉敛目,生怕手上力道不能再轻。
二人自静默间悄然变换了姿势,他放任半身靠在盼妤臂弯,头微微软枕上肩窝,松散的几缕墨发乖巧安静匐于她脖颈。
“哎……说不大出来……”
薛纹凛含糊喃语,氤氲气息贴着细密肌肤,燎出一汩一汩的湿热。
盼妤嘴里轻轻一啧,面上并无半分不悦,但小腿肚上的指节时而停顿,一点暖洋洋的酥麻感松软了女人的眉眼。
“那你岂非无中生有?不过,我也不大敢与摄政王殿下较真。”
她应得平淡,视线下斜,黏在自己颈侧的半边侧脸。
这男人肌理透出的除了霜白,还有过着病气的潮红薄晕,那双长睫垂敛,眉心虽舒展却息满破碎感,静静端详时,能瞧出一峰烟云雾锁中的山峦。
薛纹凛又喘咳了两下,沉在肩窝的头轻微蹭了蹭,少顷,似是找到舒适的角度,模糊地哼笑,“太后敢的,此次机会恰时,抓着我立规矩将将好。”
“方才……”薛纹凛断续兀自琢磨,灌满蜜浆的大脑根本转不动,语气透着一丝委屈又认真的困惑,热气丝丝缕缕扫过盼妤颈部的皮肤。
“楚馆、烹茶,与我有什么关系?想来,定不是什么好话。”
盼妤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老脸又在无人角落一红。
就是损他茶里茶气的意思!
她暗自庆幸自己脸上也顶着易容,饶是如此,耳根处也不自控地攀上恼人的温度。
盼妤咬紧牙关,“你所作所为,哪有听得我好话的份?”
她一字一顿,目光斜斜戳进薛纹凛那双茫然沉雾的眸子,试图先行找到自己的倒影,偏要看看摆出的冷脸是否足够摄人。
薛纹凛长睫无辜地眨了眨,不知为何这冷面小煞神似乎更生气了……
他仿佛自顾自决定败下阵来。喉咙溢出一声带着鼻音的呜咽,尾音软得不成样子,脑袋歪靠进颈窝深处,似乎彻底放弃思考。
接着,又一段声音闷闷地透过衣料,“对不起,阿妤,总惹你生气。”
话音未落,压抑不住的呛咳中断了说话,他整个身子短暂而剧烈痉挛数次,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盼妤心下一沉,环抱人的力气下意识收紧。
“身子虚弱得话都说不利索,何必耗费心神周旋?我为你担惊受怕的,还不能图个嘴上痛快了?”
她哪里会真心埋怨,空闲的手连忙拍抚他的背脊,顺着手感嶙峋的蝴蝶骨往下疏络,直至这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渐缓。
薛纹凛咳得浑身脱力,几近要呕出来,实在没力气回话。背上的力道沉稳轻柔,熨帖着痉挛的肺腑,将涌到喉头的铁锈腥甜强压下去。
他感觉自己软成了一滩无骨春水,只够力气微一点头,倔强地抵着她锁骨位置。
掬盈水汽的眸子这会倒清亮了些,朦胧望着对方渗出薄汗的颈侧。
“这么想来……我却没吃亏。”
如断线游丝的嗓音裹缠了奇异的温柔,“阿妤,我掐指一算,不敢有下次了。”
入耳一声清澈的扑哧,“掐指算靠天降,再也不壮胆才是自觉,你又诡辩。”
盼妤不欲与他计较,话既说开,那点子怒气早被后怕和心疼碾得不成器,此刻说话更像是无计可施的低喃,“你哪回不是这般?”
自说自话完,手中动作溢出既想安抚又还埋怨的力度,她这次彻底大胆,指尖划过僵硬紧绷的颈肌,“必定先折腾,至于后果,毕竟有张三寸之舌……”
非但如此,独独在她面前,还仰仗表里下那张无敌的皮相。
她半吊子医术,但重逢后再不曾懈怠,算得深谙一些松解筋肉的手法。
薛纹凛时而吃痛,身体又诚实得厉害,高频酸胀的快感让眸子总蒙着一层水雾,这副模样落于她眼里,不但是无声控诉,更具任君采撷的引诱感。
直至按摩得手指发胀才停手,怀中人恢复了绵长而稳定的呼吸。
有句话本来停在喉间,但这男人清醒时,盼妤总想先迎头痛击再顾言他,每每冲口而出的字眼并不温柔,有个认知,薛纹凛似乎并无清醒的认知。
“你一味想护我在身后,若你出什么意外,我一个人又该怎么走接下来的路?”
女人吁叹,周遭无声,只有水落滴答的间隙被拉长。
待薛纹凛从昏沉中思识回笼,耳廓近侧只听到两个趋于同频的心跳声。
他在馨香的怀抱里微微动了动,额角顶开颈窝的庇护。
薛纹凛掀起眼帘,眸中只有平静温存,“阿妤?”
“嗯?”盼妤下意识低低应着,“睡得好么?仿佛不是因美妙的梦境开心醒的。”
薛纹凛纵容地轻声哼笑,扬起目光静静流淌片刻,嘴角慢慢平直。
“是你有心事才对。”薛纹凛敛眸,对于自己接受照料这件事,何曾不是满心无力?他并非自我内耗的性子,于是对盼妤只更多有几分怜爱。
密室所见触目惊心,但这线团看似盘根复杂,他无法轻易说宽慰。
“你若不自顾又忧思深重——”薛纹凛轻声,夹了一丝苦楚。
“最无法释怀的倒是我了。”
说得盼妤吐息一顿。
“因为他自己不争气,所以我才如何推算都不得心安。若他身负治世之才,我定认为歹人图谋,定要想办法救他于囹圄。偏偏他是那般……”
她蹙眉,启口得艰难。
“这一母同胞将父王的贪婪继承得淋漓尽致——”她忽而脸色大变,“相较之下,青骢至少只是懦弱,懦弱而欲念太重,更容易万劫不复。”
薛纹凛抚着她单薄的肩膀,凝望少顷没来由地,“娉婷为什么更可恨?”
那身躯浑身一震,她瞪圆美目,赌气般地道,“想诱我?”
薛纹凛无奈轻叹。这方法拙劣,被看出来并不奇怪,他们三兄妹之间的纠葛历经数年,原本自己无意探知隐私,但偏偏被自己知道,似乎某些方面,或与自己有关。
他发现得太晚,又在二人重逢之后,许多往事记不大清,薛纹凛只笃定,当年那么多误会,这其间似乎不只有彼此。
他微微调整姿势,就想离她更近些。
这一动,独特的清冽气息更汹涌地钻入盼妤口鼻,挥发一股令心跳加速的悸动。
她揪紧手边的衣摆,脸色缓和。
“阿妤,这不公平,论隐瞒故事,你才素行不良。”他随着那道刻意避开的视线转移目光,停在她侧脸轮廓,“但孤宽以待人,容你下次准备好了再坦诚。”
盼妤瞪得更圆,“......”
他眉眼松软,成功靠近后选了个舒适的姿势歪靠。
“那些复刻面目精致,从易容技艺推测,绝非只为一次性抵挡恐吓或危机。其数量之多,耗费随之巨大,更兼需精通易容、骨骼、神髓模仿之道。”
薛纹凛口气一顿,“能为他花心思,证明他很重要。”
盼妤面色愈发白惨淡,“那他,会不会已经——”
“前朝复辟,无论打着何种旗号,最终指向的唯有至高权柄。”提到那个词,薛纹凛眼神里的暗芒如寒星乍现,随即隐入一片雾蒙蒙的幽深。
“权柄需要名分,青骢在前朝便是藩州王统嫡脉,若复国之计大成,待昭告天下时,这枚聚拢人心的棋子绝不可或缺。是以,勿论何种场景,杀他并非上策。”
“你方才也言及他秉性,懦弱必是怕死求生,他若完全失去权柄,朝堂风云裂变,云雀总有蛛丝马迹传给扬歌。任何一道不符常规的政令都不可能隐瞒。”
她怔怔听完,肩背的紧绷渐渐松动。
“是我情急乱了分寸。”她口中淌过一声不耐烦的轻啧。
“不止如此,当时长齐生变,若他们掌控祁州,虽在司徒扬歌的王廷鞭长莫及,定不会允我们成功潜入,而由那赵岳形单影只。”
薛纹凛颔首,“皇帝或许处境艰难,未必有性命之忧。只是他与那妖妃之间,应当产生了嫌隙。”
盼妤拢起的眉尖始终不松,那些复刻的每个细节皆力求完美,有些眼神流转也极度模仿,似混淆视听的可能为多……
此刻,三境虽暗流涌动,但表面仍趋于平和,提彻底“桃代李僵”倒也为时过早,毕竟,祁州世家皇族皆在骊城盘踞,宗室长久接触,迟早要露馅。
“还有一个不能忽视的可能。”薛纹凛继续道,“谷地最知晓六龙令的威力。”
话才起个头,便震撼了她的心神。
“祁州朝堂至今风平浪静,未曾听闻任何关于此物的惊涛骇浪。以他们的耳目和权柄,若此令已有下落,绝无可能如此平静。”
“祁州朝堂至今风平浪静,未曾听闻任何关于此物的惊涛骇浪。以他们的耳目和权柄,若此令已有下落,绝无可能如此平静。”
薛纹凛唇角牵起淡薄的冷笑,“我们志在必得这块,至今仍雾里看花。”
女人徒劳咽了咽喉咙,一脸彷徨。
“其一,父王重男轻女,任何秘辛不会告知女儿们;其二,他若晓得此物价值,当年就该双手奉上,而不是——”
而不是在“女儿到底嫁给哪个皇子才能当皇后”的选择中举棋不定。
薛纹凛目光闪了闪,眸眼里的温润沉淀在她肩头。
“待出去后,将监查中心放去宫中,让云雀传回些消息。”
盼妤却摇摇头。
“如今关于薛南离的消息零碎间断,既此前就锚定目标,便不宜变改。”
薛纹凛不以为然,抿着薄唇清了清嗓子。
“这未必是两件事。”
薛纹凛挺直半身,缓慢活动四肢,再不欲多谈,“此处不宜久留,出去再说。”
盼妤依言,支撑着他小心翼翼站直身体。
削瘦挺拔的身躯未等立定,下盘便不受控地倾倒向她,半边重量倚靠在身上。
薛纹凛勉力稳住,只愿意将手臂重量虚虚搭于手腕。
这股倔强劲扑面而来,盼妤没说什么,不动声色挪移脚步,让支撑点更稳固。
近乎拥抱的姿态让衣袂相拂,彼此的体温在方寸间传递。
他们停留至少三日,薛纹凛在期间一应行动上半点忙没帮上,诸如警戒果腹尤在其次,而寻找出路着实耽搁了时间。
“水潭尽头也有礁岩,绕过后便是那条通道。”
薛纹凛喘平气,听她说完垂首睨视少顷,漫声说着,“不打自招了。”
是不打招呼擅自行动的意思,盼妤低头心虚。
男人语气一转,温柔清浅至极,“傻气……都怪我拖累,不该放任你独自冒险。”
“啧,你这人……”她终于学尽一句口头禅,肺腑淌过一汩烫暖。
二人走近入口。
“就在这边水草后面,初看苔藓分布,并无践踩痕迹。”
扒开掩饰物,可清晰看到一段非人工开凿的石阶,往前一望一抹黑。
不知深浅,不见光源。
盼妤从怀里掏出一只萤石囊,艰难向里探。
微光渐入,入眼先一片狼藉——
几件工具散落在地,并非常见的斧凿锤钎,但那些器物皆造型奇特——
一副巨型绞盘倒扣在地,盘体缠绕着小臂粗细的麻绳,绳体沾满油污,又一支长柄撞锤歪斜躺在旁边,长柄坚韧,锤头尖锐,裹着厚厚的石粉碎屑。
“这些看形状能推算作用,我竟半生都少见。”
盼妤将萤石再往另处挪,被一个半人高的钢钳吓得半身往后一倒,如巨型兽爪的钳口内侧可见深刻的磨损痕迹。
浓烈的暴戾气息奔涌而来。
“开山之械。”薛纹凛与她并肩,语气里鲜少裹着寒意,“并且很危险。”
因为再往前的通道上铺满碎石,几行泥浆脚印清晰可见,薛纹凛不顾阻拦,蹲身探指稍稍端详,再举指时,指尖黏了星点泥浆。
这个认知让盼妤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