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默真诚的发问,让李子珩暗自叹气。细想之下,这情形其实早晚会暴露。
刚才与她们二人并肩行气,用的都是林震东教给他的玉清法门,可唯独恢复灵气时,下意识运转的却是上清一脉的引气诀。
若是旁人,或许还不会这般在意,但李子珩在方才张默问他是否是上清门人时,身份已经露出了破绽,若在隐瞒,实属不智。
李子珩暗叹一声,思索片刻后不再犹豫,沉声开口:“上清,紫阳观,李子珩。”
张默微微点头,对此并未感到诧异。
在她看来,李子珩既已暴露上清身份,却只道出名字不提道号,多半是尚未授箓。
上清分支本就庞杂,无数门派散落各地,紫阳观没听过也属正常。
短暂犹豫后,她再次微笑着问道:“那你的师承?”
李子珩摇头,语气坦然:“没有师父。”
他朝着林震东努了努嘴,“你应该看出来了,我的行气法门与修炼功法,都是这家伙教的。”
张默微微颔首,虽不解为何他无师自通却能习得上清绝学,还是忍不住出言提醒:“三清虽同气连枝,但各门各派皆有底蕴。借用他人心法,强行糅合,日后或许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子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拨弄着篝火。
张默斟酌片刻,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诚挚:“同属上清门人,你若不介意,可来我龙虎山入籍。”
等李子珩转头看她时,她眼中带着笑意,补充道,“这可是我今天第三次邀请你了。”
见李子珩面露犹豫,张默思索之下站起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拍之下,灵气反震,她脸色瞬间微变。
她惊讶地看向李子珩,声音都有些不稳:“为何你身上会有死气?”
“而且,而且……”
李子珩无所谓地笑了笑,语气平淡:“寿元?”
张默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似是明白了什么:“我明白了。”
这话反倒让李子珩略感诧异——明白了?明白什么了?
张默重新坐下,心中快速盘算着。
眼前的李子珩虽然年纪尚轻,但体内灵气雄厚,又确确实实掌握着上清绝学引气诀。
可他身上的死气如此清晰,分明是被上天削减了寿元,时日无多。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如此急切地奔走,拼命赚取功德,只求在有限的时间里提升修为。
李子珩倒没多想,一边往火里添了几根干柴,一边拆开包装袋,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谁知,张默却忽然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得近乎柔软:“我说过的话必然算数。若日后有需要,尽管去龙虎山寻我。”
李子珩转头,满脸诧异。
他实在不明白,堂堂张家大小姐、天师府嫡系,在发现自己身负死气后,非但没有疏远,反而给出这般承诺。
他忍不住开口:“为什么?”
张默的语气愈发温和,带着几分长辈的劝慰:“我比你年长几岁,自然懂得年少轻狂的道理。但能及时迷途知返,不失为善人。”
李子珩微微一怔。
他听明白了,张默是将他的减寿之因,归结为年少时做了出格之事,受到了天道责罚。
张默轻叹一声,直视着他,语气严肃起来:“你是不是杀了很多普通人?”
这话李子珩无法反驳。
他的确杀了很多人,入道之前,入道之后,前前后后,杀了不少长生会的人。
“他们都是坏人,都是我的仇人。”
“杀了他们,才能解救更多无辜的普通人。”
张默眉头微蹙,语气加重:“一个人的好坏,是由你来随意区分的吗?”
见李子珩沉默,她继续说道,声音清晰而有力:“道人代天巡狩,替天行道。惩戒恶人虽在情理之中,可你以灵气修为凌驾于世俗法律之上,杀害普通人,这本身就失了道心。”
“在湖边时,你以灵气击退武人,震慑普通人,方法固然有效,但行事颇为狠辣,完全不符道家风范。”
李子珩被说得哑口无言,低头沉默不语。
张默却话锋一转,缓缓问道:“你应该听过这样一句话: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你觉得这话公允吗?”
李子珩连忙摇头。他又不是傻子,张默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番话,分明是在给他点拨。
张默点头,语气笃定:“这话本身就有失公允。”
“人心是很复杂的东西。纵使是神仙,也难以真正揣测人心。不是他们揣测不了,而是人心太杂、太乱。他们在云端以俯视之姿,只能规劝、引导世人,却无法真正干预。”
“世人之中难免有蠢人,恶人之中也不乏行善之人。若是蠢人无意之中犯下杀人放火等恶行,难道就因为他是蠢人,便不施以惩戒吗?”
“若是恶人赚得盆满钵满后,修桥铺路,建设学校,成立养老院,为无数百姓提供生存的希望,难道就因为他曾作恶,便要磨灭他此刻的功绩吗?”
“世人常说好人没好报,你觉得他们说得对吗?”
李子珩猛地摇头。
他的行事准则与思想,其实与张默所言大差不差,只是今天被她清晰地总结了出来。
见他摇头,张默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她再次开口,语气温和:“世间万物阴阳并存,阴不多,阳不少。人心之中亦藏善恶,善不多,恶不少。小善之人心存恶犬,大善之人心蛰妖龙。这是天性,不可消除。修道之人,不求铲除心中恶念,只求明心见志,以仁心蛰恶念,令其虽存于心却不行于事。”
这话其实不难理解。
养育他的老头,被他视作白月光的张英父亲所杀;待他如子的李老师,惨遭长生会毒手;王佩佳与安宁,先后消失在他的生命里;自身的身份之谜,更让他有种被命运玩弄的无力感。
怒气、戾气、阴鸷、焦躁、愤懑……一系列负面情绪,让他心底始终蛰伏着一只妖龙。
他曾不止一次,生出过与这荒唐世界同归于尽的念头。
张默不愧为张天师的嫡系血脉。
虽然关于他减寿的猜测有些偏差,但这一番话,却精准地点明了李子珩今后的道途,也指出了他心中那只沉睡的妖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