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亮,雾蒙蒙的。姜明璃走在湿泥地上,脚步很轻。她每一步都先用脚尖碰地,再慢慢把整只脚放下去。她身上全是泥,是从排水沟里爬出来时沾上的。头发乱了,一半散着,碎发贴在额头。袖子破了个口子,手腕上有道血痕。
陈九带她穿过三条小巷,停在一堵墙边的一口旧井前。他指着井说:“就在这儿,没人会来。”
她点点头,没说话。她走到井边蹲下,从麻袋里拿出一块布,沾了点井水擦脸。泥水流进衣服里,凉得她一抖,但她没停。她一点一点把脸上的脏东西擦掉。她必须清醒,必须干净。衙门辰时三刻开门放人进去,她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账本还在麻袋里,贴着她的胸口。它像一块烫人的铁。
她抬手摸了摸袖子里的匕首——还在,刀刃朝外,随时能抽出来。刚才在沟里爬的时候差点掉了,现在她把它卡紧在手腕内侧的皮扣上。腿上的伤还在流血,走路时一阵阵疼,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疼是软弱,她不能软。
陈九站在巷口望风,背影瘦瘦的,肩上沾着露水。他没回头,只低声说:“快点,我听到换岗的声音了。”
她应了一声,拧干布,继续擦脖子和手。水太冷,皮肤起了鸡皮疙瘩。她忽然停下,盯着井壁上的青苔——那圈青苔太整齐了,像是被人刮过。她抬头看井口边缘,发现几道深划痕,向外散开。
有人常来这里打水,而且是用力拉绳子的那种。
她立刻明白:这口井没废弃,是王家人用来传消息的地方。陈九不知道?还是他知道,但没说?
她猛地站起来,抱紧麻袋,目光看向陈九的后颈。那里有一道疤,细细长长的,形状像个月牙。
她记得这道疤。
三年前王家祠堂着火,有个小厮冲进去救出族谱,被烫伤了后颈。那时她站在人群里,亲眼看见他跪在地上咳烟,主母给了五两银子就把他赶走了。
那人叫陈九,是王家以前的仆人。
她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不是巧合。他是王家人派来接她的?还是反过来,是来害她的?
她不动声色,把布扔进井里,低声说:“我好了。”
陈九转过身,看了她一眼:“走哪条路?”
“原路不行。”她说,“他们知道我要去衙门,肯定在路上等着抓我。”
“东墙根有个狗洞,通外面的菜市场。”他指了指东南角,“我带你钻过去。”
她看着他,没动。
他在等她回答,眼神看着挺稳,可呼吸比刚才快了些。
她忽然笑了下:“你不怕我说出你?你是王家逃走的奴才。”
他摇头:“我娘死在窑场,妹妹被卖到南方去了。我和王家没有恩情,只有仇。”
她说:“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我在等机会。”他声音低了,“等一个能让王家倒台的人。你昨晚敢进那院子,今天还能活着出来,说明你不怕死。我不帮普通人,只帮不怕死的人。”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往前走:“带路。”
他转身往前走,脚步加快。
她跟在后面,右手悄悄伸进袖子,握住匕首柄。
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光。走到一半,地上有一堆枯枝,被夜雨打湿了,上面长了滑溜的青苔。她放慢脚步,左脚踩在石缝里,右脚抬起来——
鞋底一滑。
她身子一歪,右脚踩中一根枯枝。
“啪!”
一声脆响,在清晨的安静里炸开,像树枝断了。
她立刻停下,贴着墙站住,不敢呼吸。
陈九也停了,没回头。
远处传来狗叫,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看向巷口,火把的光晃动起来,至少有三个人正跑过来。
她迅速把麻袋塞进怀里,用外衣盖住,左手护着账本,右手握紧匕首,指尖顶着袖口,随时能拔出来。
陈九终于回头,脸色变了:“快走!”
她没动。
“你还愣着干什么!”他伸手来拉她。
她甩开他的手,冷冷地说:“你早就知道这里有巡丁?”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是你带我来的。”她盯着他,“这口井是联络点,这条巷子是埋伏的地方。你让我踩枯枝,是故意的。”
“我没有!”他着急了,“我是想帮你——”
话没说完,巷口火光大亮。
三名家丁提着灯笼冲进来,带头的那个身材高大,手里拿着铁棍,大声喝道:“谁在那里!站住!”
后面又涌出四五个人,堵住了退路。灯笼照亮了整条巷子,墙上裂了缝,头顶挂着蜘蛛网,地上都是碎瓦片。
姜明璃站在中间,衣服脏了,头发乱了,眼睛却像刀子一样。
她没看陈九,也没看那些家丁,只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土墙,双脚分开,重心放低。
账本还在。
她确认了这一点。
只要账本没丢,她就有机会翻盘。
前面的家丁举着铁棍逼近:“抓住她!就是她昨晚闯进书房偷东西!”
有人喊:“别让她跑了!主母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七八个人围成半圆,一步步逼上来。
她站着不动。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前世被按在祠堂磕头认罪,签下“永不改嫁书”;昨夜书房里的铜铃机关;陈九后颈那道月牙形的疤;还有每次被人骂、被打时,身体突然冒出的奇怪能力——
别人骂她“废物”,她就能百发百中;
说她“不懂账”,她就能飞快算清所有数字;
诬陷她“小偷”,她就能听声辨位,知道敌人在哪。
她不知道这次会觉醒什么。
但她知道,如果真有老天帮忙,那就一定是现在。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不再犹豫,不再害怕。
她只想一件事:谁拦她,她就废了谁。
前面的家丁举起铁棍:“再不投降,我们就动手了!”
她冷笑一声,声音沙哑但清楚:“你们王家,连个看门狗都管不住。”
那高大的家丁怒吼:“抓住她!”
众人一起扑上来。
她比他们更快。
右脚一蹬地,身子斜冲而出,不是向前冲,而是贴着左边墙壁猛转,直扑包围圈最松的西北角——那里站着两个年轻家丁,站得松,手里的棍子还没举起来。
她冲到第一人面前,左手一扬,泥灰直接糊在他脸上。
那人本能闭眼后仰。
她右手抽出匕首,刀背狠狠砸在他手腕上。
“啊!”那人惨叫,铁棍落地。
她顺势弯腰,从他腋下钻过,抱着麻袋,借力一撞,把第二个人撞翻在地。
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
但她刚跑出两步,身后风声响起。
陈九冲上来,一拳打在她肩窝。
她踉跄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火辣辣地疼。
她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杀意:“果然是你。”
他喘着气,眼神复杂:“对不起……我妹妹还在他们手里。”
她咬牙,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四面八方的脚步声再次围上来。
火把照出一张张凶狠的脸。
“把她绑了!”
“别伤要害,主母要亲自审!”
她慢慢站直,抹掉嘴角的血,把麻袋紧紧抱在怀里。
十个家丁围成弧形压上来,棍棒林立。
她站在中间,衣服破了,脸上有泥,却挺直了背,像一根不肯倒的柱子。
她不再看陈九。
她只盯着前方,盯着那些逼近的棍子,盯着巷子尽头那一丝微弱的晨光。
她在等。
等体内的力量醒来。
等那个能让她反杀的能力出现。
只要再来一次——
只要老天再给她一次机会——
她就把这些人,全都踩进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