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源氏
当神谷夜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后,源纱雪並没有立刻离开那条散发著淡淡焦糊味的小巷0
她站在原地,眸子扫过那个被裂口女撞出的墙洞,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乾净的刀鞘,似乎在评估著什么。
片刻之后,她才转过身,融入了傍晚归家的人潮,朝著与神谷夜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乘坐公共运输,而是如同幽灵般穿梭在交错的街道与小巷之中,避开了所有监控探头和人群的注视,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最终,她的身影停在了东京市中心,一片与周围现代化高楼大厦格格不入,被高大围墙圈起来的古老区域之外。
这里,便是源氏一族在东京的本邸所在。
与周围那些流光溢彩的现代建筑不同,这片占地广阔的宅邸完全是按照古老的日式”
武家屋敷”样式建造。
厚重而高耸的土墙如同城郭般將內里的一切与外界隔绝,墙头覆盖著青黑色的瓦片,在夕阳的余暉下反射著沉鬱的光泽。
唯一可见的大门是厚重的木製门扉,门上镶嵌著古朴的铜钉,门楣上悬掛著一块书写著“源”字的古老牌匾,字跡苍劲有力,隱隱透出一股久经岁月沉淀的威严。
宅邸看不到任何现代化的安保设施,但那高墙,那古门,乃至周围空气中瀰漫的那种若有若无如同古老神社般肃穆沉静的气场,如同无形的屏障,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之徒望而却步。
源纱雪走到那扇紧闭的巨大木门前,静静地站立著。
几乎是在她站定的瞬间,“嘎吱”一声,那扇看起来沉重无比的木门便悄无声息地向內打开了。
一位身著深灰色纹付羽织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的老者出现在门后。
他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以上,但腰背挺得笔直,动作间透著沉稳与干练,显然是侍奉源家多年的老管家。
老管家看到源纱雪微微躬身,用一种平稳而恭敬的语调说道:“大小姐,您回来了。”
源纱雪微微頷首,算是回应,然后便侧身走进了门內。
老管家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再次合拢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后的世界,与外面那个喧囂的现代东京仿佛完全割裂。
映入眼帘的是铺著洁白碎石的宽阔庭院,庭院深处是层层叠叠,飞檐斗拱的古老木製建筑群,看不到尽头。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庭院中某种不知名古木散发出的清冷香气。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从庭院深处传来如同敲击竹管般的清脆声响,更添几分幽玄意境。
老管家侧身跟在源纱雪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边引路,一边用那平稳无波的语调低声稟报导:“老爷已在奥之间等候多时。”
源纱雪再次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向通往內宅的迴廊。
老管家则无声地跟在她身后,隨时准备听候吩咐。
穿过几重寂静的迴廊与精致的庭院,源纱雪回到了自己位於宅邸深处的房间。
房间同样是古朴的和式风格,陈设简单却无一不透著考究。
她迅速褪下了身上那套沾染了些许尘土和战斗气息的月咏学院校服,换上了一身便於活动的深蓝色简化版巫女袴装。
然后,在房间门口脱掉室內便鞋,换上了一双乾净的白袜,再穿上了一双专门用於在宅邸內重要区域行走的木履。
“嗒——嗒——”
木屐敲击在光滑木质地板上的清脆声响,在寂静悠长的迴廊里规律地迴荡。
源纱雪挺直脊背,步伐沉稳,目不斜视地朝著宅邸最深处的奥之间走去。
两侧障子门后的庭院景色在眼角余光中缓缓后退,空气中瀰漫的檀香似平也无法驱散她心中的那一丝凝重。
父亲————
他为什么会突然从京都来到东京
源纱雪的眉头微蹙了一下。
源氏本家世代居於京都,那里才是家族的根基所在。
作为当代家主,父亲极少离开京都,更何况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突然驾临东京別邸,並且直接在象徵著家族最高权威的奥之间召见自己。
是发生了什么足以惊动家主亲自前来的大事吗
区立中央公园的事情,家族那边已经收到了详细的报告。
毕竟,涉及到神明墮落,大规模结界以及最后那道雷霆,这种等级的事件不可能瞒得过源氏的耳目,更何况自己也身处其中。
但,即便如此,也不至於让身为家主的父亲亲自从京都赶来处理才对。
东京这边自有分家和专门负责的人手。
莫非————
是因为神谷夜
父亲是亲自来调查他的底细,评估他的威胁或价值
还是说————
是因为自己
因为自己在战斗中动用了童子切
或者是因为体內那个不安分的东西又出现了什么异常,被京都本家那边察觉到了
又或者是更深层次的原因
那场骚乱,难道与近期东京各处频发的其他异常事件,甚至与某些更古老的封印有关
父亲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预兆
源纱雪按捺下心中的种种猜测。
无论父亲此行的目的是什么,等见到他之后,一切自会分晓。
思绪流转间,她已经穿过了最后一道迴廊,来到了一扇古朴厚重,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巨大木门前。
门的两侧侍立著两名身著黑色和服,如同雕像般一动不动的护卫。
这里,便是源氏本邸的权力核心。
奥之间。
源纱雪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巫女袴装,然后,在那光滑冰冷的木质地板上,屈膝跪坐下来,挺直了脊背。
隨即,她双手交叠,平放於身前,深深地俯下身,將额头恭敬地贴在了冰冷的地板之上,维持著这个姿势,静静地等待著。
片刻之后。
“嘎。
“”
一声沉闷声响传来。
眼前那扇巨大厚重的木门,悄无声息地、缓缓地向两侧滑开了。
门后,並非明亮的房间,而是一片如同被浓墨浸染过的昏暗。
只有几盏放置在角落,灯光微弱如同鬼火般的古老行灯,勉强勾勒出房间深处那宽阔的空间轮廓,以及端坐於主位上的一个模糊身影。
一股如同山岳般沉重的压迫感,从那片昏暗之中瀰漫开来,笼罩了整个门厅。
紧接著,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从那片昏暗的最深处,缓缓响起:“纱雪。”
“你让我————很失望。”
听到这句话语,源纱雪那本就紧贴著地板的额头,似乎又向下压了几分。
她不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了许多,仿佛生怕一丝一毫的异动都会被视为不敬或反抗。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脊背上。
在源氏这个传承千年的古老家族里,家主的意志便是绝对的。
任何质疑、辩解,甚至仅仅是流露出不满的情绪,都是不被充许的。
她只能维持著那卑微的姿態,用恭敬的语调,低声回应:“————非常抱歉,父亲大人。”
昏暗之中,那个端坐於主位上的模糊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那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著冷意,如同冰冷的刀锋划过空气:“平氏那个丫头————”
源纱雪的身体绷紧了。
“————已经主动接近了那个少年。”父亲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如同重锤般敲击在源纱雪的心头,“甚至——连那缝隙之地的残灵,都已落入她手中。”
“而你呢”
那声音陡然转厉,如同责问。
“你与他一同经歷了那场骚乱,甚至今日又再次接触————”
“你又————做了些什么”
父亲的质问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源纱雪一直以来维持的平静。
她確实接触了那个少年,甚至近距离观察了他的力量和那匪夷所思的行为模式————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些什么。
关於那个少年的神秘来歷,关於他那迥异於本土体系的力量,关於他那难以预测的行为————
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扼住,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她想起了家族的规矩,想起了父亲那不容置疑的威严,想起了任何辩解都可能被视为无能或顶撞的后果。
那股自幼便被灌输绝对服从的意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想要解释的念头。
最终,她只能將那些尚未出口的话语尽数咽回喉咙深处,將额头更加用力地抵在了冰冷的地板上,用更加卑微恭敬的语调,重复著那唯一被允许的答案:“————非常抱歉,父亲大人。”
“是————是女儿无能。”
昏暗之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对於女儿的道歉似乎不置可否,也或许是早已习惯。
他只是用那古井无波的苍老声音,继续说道:“那个少年————神谷夜。”
“他所展现的力量————那种难以估量的雷霆————”
父亲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评估著那份力量的分量,隨即用斩钉截铁的语气下达了命令:“————我们需要这份力量。”
“源氏,需要將这份力量掌握在手中。”
那声音如同冰冷的钢铁撞击,在寂静的奥之间迴荡。
“不惜一切代价。”
“你明白吗,纱雪”
那话语中蕴含的冰冷与决绝,让源纱雪的心臟猛地一缩。
她依旧维持著额头贴地的姿势,甚至不敢有丝毫的颤抖。
昏暗中,那模糊的身影似乎微微前倾了一些,那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著森然冷酷:“哪怕————”
“————需要献上你的身体。”
“————乃至,你的生命。”
最后那几个字重重地砸落在寂静的奥之间,再无迴响。
“嘎”
那扇向两侧滑开的巨大厚重木门,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合拢了。
最后一道缝隙消失,彻底隔绝了门內那令人窒息的昏暗与威压,只留下源纱雪独自一人,依旧维持著额头紧贴地板的卑微姿势,跪在那冰冷光滑的木质地板上。
门厅里只剩下两侧侍立护卫那如同雕像般的身影,以及从庭院深处传来的清脆声响。
“嗒————”
“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源纱雪一动不动。
她的身体没有丝毫颤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仿佛刚才那番足以让任何少女心神崩溃的冷酷命令,对她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是早已被刻入灵魂,必须无条件服从的“家族意志”。
她跪在那里,如同没有灵魂的人偶,静静地等待著。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暉从迴廊尽头的窗格消失,庭院里的光线渐渐暗淡,只有廊下的几盏古老纸灯笼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一个悄无声息的脚步声在她身旁停下。
是那位之前引路的老管家。
他不知何时再次出现在了这里,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如同枯木般的模样。
他微微躬身,对著依旧维持著跪拜姿势的源纱雪,用那平稳无波的语调,低声稟报导“大小姐。”
“老爷————已经走了。”
听到老管家的话,源纱雪那一直紧绷的身体放鬆了一瞬。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张如同冰山般的俏脸上,看不出丝毫因为父亲离去或刚才那番冷酷命令而產生的情绪波动。
她慢慢地直起身,重新恢復了跪坐的姿態,然后站了起来。
木屐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扇重新合拢的巨大木门前,自光投向门扉上那古朴的纹路,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古老声音,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在她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呵呵————多么卑微啊————】
【看看你刚才的样子,如同匍匐在地的螻蚁。这便是那位斩杀了酒吞童子的源赖光引以为傲的后人吗】
【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家族荣耀,连自己的身体和性命都可以隨意捨弃————真是可悲。】
那声音顿了顿,隨后再次开口,带著危险的诱惑:
【你的父亲————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你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件可以隨时牺牲,用以换取更大利益的工具罢了。】
【怎么样我的巫女————要不要————我帮你杀了他】
【只要你点头————只要你稍微放开一点点对我的压制————我保证,他会死得悄无声息。】
【到那时————你,就是新的源氏家主了。】
荒神那充满了诱惑与恶意的低语,如同毒蛇般缠绕在源纱雪的心头,试图勾起她內心深处那有著一丝可能的怨恨与野心。
然而,源纱雪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动摇。
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弒父篡位的蛊惑,而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聒噪。
她在心中,冷冷地打断了荒神的低语:“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