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纱雪静静地站著,高挑的身影將午后的太阳完全挡在了身后。
灿烂的阳光,仿佛为她那身再普通的藏青色校服,镶上了一圈耀眼的金边。
几缕没有被束进马尾的碎发,在逆光中变成了半透明的金色丝线,隨著天台的风轻轻飘动。
佐藤看不清她的脸,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不知为何,他觉得此刻的源纱雪,比上午在教室里初见时,还要美上千百倍。
那並非是让人想要亲近的可爱,而是一种令人心折的凛然之美。
咚、咚、咚。
佐藤健司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那不受控制,擂鼓般的狂跳声。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眼前这个逆著光的身影。
这种感觉……他只在全国大赛的决赛赛场上,面对那个传说中的天才击球手时,才有过类似的体验。
原来……这就是……
恋爱吗!!!
就在佐藤健司脑袋上要开始冒粉红泡泡的瞬间,那个逆著光的身影,终於开口了。
她的声音,如同她给人的感觉一样,清冷而又平静。
“神谷同学,上午在教室里……”
“咳!咳咳!!”
她的话,才刚刚说出口,就被一阵突兀的剧烈咳嗽声给打断了。
只见神谷夜的脸,突然被憋得通红。
他一边拼命地捶著自己的胸口,一边疯狂地用手顺著自己的脖颈,一副马上就要噎死过去的痛苦模样。
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生理性的泪。
他艰难地转过头,对著身旁已经看傻了的佐藤,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几个字:
“快……去买……两瓶冰可乐……”
“哦……”
佐藤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恋恋不捨地,將自己那黏在源纱雪身上的目光,艰难地收了回来。
他站起身,刚准备迈开步子,却又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困惑地回头问道:
“欸你一个人喝两瓶吗”
“砰!”
神谷夜想都没想,直接一拳锤在了佐藤的后背上。
“咳啊!”
佐藤被锤得一个踉蹌,差点没站稳。
神谷夜好不容易將嘴里的食物咽下大半,对著他没好气地吼道:
“你就不请我们源同学喝一瓶吗!”
佐藤健司先是一愣,隨即像是醍醐灌顶般,瞬间明白了神谷夜的“良苦用心”。
他那张还有些发懵的脸上,瞬间涌上了羞涩的红晕。
他一边用力地挠著自己的寸头,一边对著源纱雪露出了一个灿烂得有些傻气的笑容:
“那、那个!源同学!你等著!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便像一头接到了衝锋指令的公牛,转身,头也不回地朝著楼梯口冲了下去,甚至还因为跑得太急而差点在门口绊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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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佐藤健司那充满了活力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天台上的喧闹,也隨之褪去,再次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寂静之中。
源纱雪那双冰冷的眸子,重新落回到了神谷夜的身上。
她刚要开口,想说一句“不必了”,试图將话题拉回到正轨上,却发现,眼前这个少年,已经和刚才那个因为噎著而手舞足蹈的傢伙,判若两人。
他已经好整以暇地,重新在长椅上坐了下来,顺手还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因为刚才的骚动而有些褶皱的衣领。
那股暴躁和急切,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淡漠。
源纱雪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向前走了一步,在那张长椅前站定,然后,用庄重语气开口。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我名源纱雪,乃平安时代大將——源赖光第二十八代后人。”
她顿了顿,对著神谷夜,郑重地躬身行礼。
源纱雪一番话说得郑重其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此刻,是何等剧烈的內心风暴。
耻辱。
这是她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转学第一天,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险些让封印彻底失控。
这是源氏一族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但眼前这个少年……
他到底是谁
东京,这座千年古都,从来就不缺行走於暗夜之人。
贺茂家的阴阳师、天台宗的密教僧、传承自古老神官的祓禊师……
各大流派盘根错节,在这座城市的阴影中维繫著脆弱的平衡。
在月咏学院这种名流云集的场所,遇到一两个同样出身於“里世界”的同道中人,並非完全意料之外的事。
但是……
那股净化一切的咒文……
它不属於神道,不属於佛门,更不属於阴阳道。
那不是借用神明之力的祝词,不是吟诵佛陀之名的梵音,更不是操控五行之术的咒歌。
那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法则。
源氏一族千年来的所有典籍中,从未有过关於这种力量的只言片语。
看来,这次回本家的时候,有必要去一趟禁书库,好好探查一番了。
但现在,无论如何,自己必须先接触对方,评估对方。
家族的教诲刻在骨子里——
面对未知的强者,保持敬意是获取情报的第一步。
於是,她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眸子正视著神谷夜,语气中带著决然。
“上午在教室,多谢您的帮助。若非阁下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这份因果,我源纱雪记下了。”
她说完后,便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移开视线。
她在观察,观察眼前这个少年在听到这番话后,最细微的反应。
然而,神谷夜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在源纱雪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旧手机。
他解锁屏幕,一边熟练地打开计算器应用,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刻意说给她听一般,有条不紊地分析起来:
“嗯……按照怪谈bbs上的委託等级来看……”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虚点著,像是在查找什么数据。
“我上次处理的月光剧院事件,评级是【橙色警报】。”
“而你这个……”他抬起眼,瞥了一眼源纱雪背后那把用符布包裹著的刀,“言秽这种现象,评级至少也是【红色灾害】了,比上次那个高了一个大段位。”
源纱雪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虽然不知道什么叫“橙色警报”,但从对方那轻描淡写的口吻中,感受到了压力。
“完整解决的话,酬劳应该在一百二十万日元左右。”神谷夜报出了一个数字,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嘛……”
他再次看向源纱雪。
“我这次只是从旁辅助,清除了教室里的秽气,没动根源。严格来说,只能算是提供了净化服务。”
“那就……给你打个三折吧,友情价。”
神谷夜的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按了几下,然后將屏幕转向了源纱校。
【360,000】
“三十六万日元。”
他收起手机,重新抬起头,用平淡语气,对著眼前这位“源赖光后人”,做出了最终的报价。
神谷夜本以为,对方在听到这个数字后,脸上至少会流露出一些惊讶、困惑,甚至是愤怒的情绪。
然而,源纱雪的反应,再次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
“三十六万日元。”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出手相助的“价码”吗
源纱雪的內心,在一瞬间完成了评估。
这个少年,没有索要人情,没有询问家族的秘密,更没有提出任何关於“祂”的问题。
他选择用“金钱”这种世俗的方式,来了结上午那份天大的“因果”。
对於从小就活在无数义务与责任中的源纱雪而言,这种清晰明了的“契约”,远比一份无法估量且不知何时需要偿还的“恩情”,要让她安心得多。
这是一种不带任何纠葛,强者间的交流方式。
她明白了。
於是,她对著神谷夜,再次郑重地躬身行礼。
“我明白了。了结因果,理应如此。”
她的语气严肃而又认真,仿佛在確认一项庄重的契约,而不是在討论一笔听起来有些荒谬的“服务费”。
在神谷夜略带意外的注视下,源纱雪並没有立刻去拿钱。
她的第一个动作,是先將背后那把用符布包裹著的长刀解了下来,郑重地,横放在了身前的长椅上。
这个动作,仿佛是武士在进入茶室前,先行卸下武器以示尊重与诚意。
做完这一切,她才將手伸进了自己校服外套的內侧口袋,取出了一个绣著家纹的深紫色绸缎钱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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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解开束绳,从里面取出了一叠崭新的一万日元纸幣。
隨后將那叠纸幣,用双手捧著,再次对著神谷夜,微微頷首,像是在进行某种献纳的仪式。
既然是契约,就必须以最郑重的方式完成。
这是源氏一族的信条。
然后,才当著神谷夜的面,开始一张一张地,將纸幣从一只手,认真点算到另一只手上。
“一,二,三,四……”
源纱雪那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天台上,一下一下地,清晰地迴荡著。
那神情,不像是在数钱,更像是在清点奉纳用的贡品,每一个数字,都代表著一份“因果”的了结。
神谷夜看著眼前这一幕,挠了挠头。
这傢伙……是认真的
他看著那个正低著头,一丝不苟地数著钞票的少女。
隨身带著几十万现金
还用这种古董钱袋装著
源赖光后人,都是这么生活的吗
神谷夜的思绪,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就在这时,源纱雪数钱的动作,停了下来。
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六张福泽諭吉。
她將那叠厚厚的纸幣整理整齐,然后,双手捧著,再次对著神谷夜,深深地弯下了腰。
“三十六万日元,请您过目。”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郑重,仿佛呈上的不是一笔钱,而是一份重要的供奉。
神谷夜看著那递到自己面前的巨款,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了手,准备將这笔合情合理的“服务费”,收下。
也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要触碰到那叠纸幣的瞬间。
“神谷——!源同学——!我回来……了……”
一个充满了元气的声音,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但那股活力,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却变得充满了疑惑和呆滯。
佐藤健司手里拿著两瓶冰镇可乐,兴冲冲地跑了上来,然后,就那么僵在了天台的门口。
他的视线里,映出了一幅他无法理解的画面——
他心中如同高岭之般的转校生源纱雪,正对著他那个穷得叮噹响的好友神谷夜,九十度地鞠著躬,双手还恭敬地,捧著一叠钞票。
而神谷夜,正准备伸手去接。
佐藤的大脑,宕机了。
发……发生了什么
他看看神谷,又看看源纱雪,再看看那叠钱,脑子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勒索
不对,神谷不是那种人……
表白
哪有表白送现金的……
难道是……